天界最深处,归墟之渊。
一粒微弱的金红色光点悬浮在永恒的黑暗中,如同浩渺星海中即将熄灭的最后星辰。
这是褚璇玑残存的最后一点灵识。
她的战神金身早已在自爆心魂时化为齑粉,她的七情六欲随着禹司凤的魂飞魄散而支离破碎,唯有这一点承载着执念的本源之力,仍在虚无中倔强地闪烁。
「司凤...」
没有声音能在这片混沌中传递,但这点灵识仍在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流转:司凤被天雷贯穿胸膛时溅在她脸上的血珠,他消散时指尖最后一点温度,还有那句随着金光飘散的无声遗言——
好好活着。
「不...不该是这样...」
灵识剧烈震颤起来,金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无数画面在混沌中闪现:少阳山初遇时面具后那双清冷的眼睛,情人咒发作时他蜷缩在雪地里的颤抖,不周山夜话时他说"我总会陪着你的"时嘴角的弧度...
突然,一粒更微弱的金光穿透混沌,轻轻包裹住这团即将消散的灵识。那是司凤魂飞魄散时,残留在她衣襟上的一缕护心羽气息。
两粒光点相触的刹那,整片归墟突然剧烈震荡!
「这是...」
璇玑的灵识突然感知到一条逆流的时间长河,河水中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最上游的位置,她清晰地感应到一缕熟悉的气息——十六岁那年,少阳派山门前,戴着银质面具的少年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几乎出于本能,这点灵识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时间长河的源头疾驰而去。
***
"啊!"
褚璇玑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冷汗浸透了素白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剧烈喘息着,瞳孔扩散到极致,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稚子。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少阳派弟子晨练的呼喝声,混合着山间雀鸟的啼鸣。
这是...她的闺房?
璇玑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及床柱上幼时刻下的歪斜剑痕。木纹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她突然发疯般扯开衣领——左胸口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那道贯穿心脏的封印伤痕。
"我...回来了?"
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她踉跄着扑向梳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少女面容。十六岁的褚璇玑,眼神却沉淀着千年的沧桑与痛楚。
窗外一株野山桃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进窗棂。璇玑下意识接住一片,粉白的花瓣在掌心碎成齑粉——就像司凤最后在她怀里消散的模样。
剧痛突然席卷全身。她蜷缩在地上,十指深深抠入青石板缝隙,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呜咽。这不是梦,那些记忆太过清晰:司凤挡在她身前被天雷贯穿的胸膛,他魂飞魄散时她撕心裂肺的呐喊,还有最后封印琉璃盏时焚尽神魂的痛楚...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的恍惚。
"璇玑!快开门!"六师兄钟敏言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来,"离泽宫的人马上到山门了,师父让我们都去迎客!"
离泽宫?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璇玑猛地抬头,散乱的目光骤然聚焦。她记起来了,这是簪花大会前三天,离泽宫使团首次造访少阳派的日子——也是她与司凤初见的日子!
"我...我马上来!"
她听见自己用十六岁时特有的软糯声音回应,声线却止不住地发抖。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司凤...司凤马上就要来了!
铜镜中的少女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她迅速换上鹅黄色的少阳弟子服,束发的丝带却怎么也系不好——手指抖得太厉害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怎么这么慢..."钟敏言抱怨的话戛然而止。他皱眉看着眼前反常的小师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璇玑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做了...噩梦。"
这个借口拙劣却有效。钟敏言果然没再追问,只是嘀咕着"女孩子就是胆小",拽着她往外跑。璇玑任由他拉着,目光却已穿过重重院落,死死锁定了山门方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熟悉的景致从眼前掠过:练武场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厨房外挂着的风干腊肉,还有回廊拐角处她曾经撞到司凤的那根柱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的禁锢。当山门前乌压压的人群映入眼帘时,璇玑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
"哎哟!"钟敏言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你今天怎么回事?"
璇玑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山道尽头那队玄色身影夺走了。离泽宫弟子清一色的银质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她就这么精准地,一眼认出了那个走在队伍中间的清瘦身影。
玄色衣袍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轮廓,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担,却又带着难以折损的傲骨。
禹司凤。
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还没有为她受过伤的禹司凤。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璇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她不能哭,现在的她是"六识残缺"的褚璇玑,不应该有如此激烈的情感波动。
"那就是离泽宫首徒禹司凤。"钟敏言凑过来小声八卦,"听说剑法超群,就是整天戴着个面具神神秘秘的..."
璇玑机械地点头,目光却黏在那道身影上无法移开。当司凤随着队伍经过她面前时,一阵山风突然掀起他的袖袍。玄色布料翻飞间,她清晰地看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金色的羽状胎记——和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个发现像一柄重锤击中胸口。璇玑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身旁的石柱才能站稳。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她第一次发现这个胎记是在司凤重伤昏迷时,后来才知道那是金翅鸟皇族血脉的证明...
"褚师妹?"玲珑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你脸色好白。"
"太阳...太晒了。"璇玑干巴巴地回答,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此时典礼已经开始。褚磊正在宣读各派交往的文书,元朗挂着虚伪的笑容应对各方寒暄。璇玑却什么都听不见,她的世界只剩下三丈外那个安静伫立的玄色身影。
突然,司凤似有所感,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面具后的眼睛如同寒潭映月,清冷而深邃。
四目相对的瞬间,璇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目光里没有记忆中的温柔缱绻,只有陌生而礼貌的探寻。是啊,现在的司凤还不认识她,还没有经历那九世痴缠...
这个认知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将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典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璇玑仍站在原地,看着司凤随离泽宫众人走向客院。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孤独,仿佛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司凤..."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山风骤起,卷落漫天桃花。一片花瓣粘在司凤肩头,璇玑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他拂去——
"姑娘有事?"
清冷的嗓音惊得她缩回手。司凤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正微微偏头看她。面具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锋利。
"我..."璇玑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不通人情"的褚璇玑,急忙换上懵懂的表情,"你的衣服...沾了花。"
司凤明显怔了一下。他侧头看了看肩头那片桃花,突然伸手摘下面具。
阳光流水般倾泻在那张脸上。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比记忆里更年轻,也更疏离。他捏着那片桃花看了看,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多谢。"
只是礼节性的微笑,却让璇玑如遭雷击。前世司凤直到情人咒发作都不曾对她摘下面具,而现在...
"你..."司凤突然皱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哭了?"
璇玑这才惊觉脸颊一片冰凉。她慌忙用袖子抹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风...风大迷了眼。"
司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无风的四周,却没再追问。他将那片桃花放在璇玑掌心,重新戴上面具:"少阳派的桃花,很美。"
说完便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璇玑死死攥着那片花瓣,直到它在掌心碾碎成泥。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却感觉不到疼。此刻她体内正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那是不同于战神之力也不同于罗喉计都魔气的金红色能量,温暖而暴烈,如同淬火后的琉璃。
这是她在归墟尽头,融合了司凤那缕护心羽与自身执念而生的全新力量——琉璃烬炎。
"这一世..."璇玑望着司凤消失的方向,眼底燃起金红色的火苗,"我定护你周全。"
山风再起,卷着零落的花瓣掠过屋檐。一片桃花粘在璇玑肩头,恰如方才落在司凤身上的那片,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粉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