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冷得能呵出白气。墙上的古董挂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又被厚厚的地毯吸进去,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沈南淞坐在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支古巴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悬在半空就是不掉。桌对面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璀璨得晃眼。可这光就是照不进办公室里,只在地上投下几道僵硬的窗框影子,像把这地方切成了几块密不透风的黑格子。
他面前摊着一叠沈氏与欧洲财团并购案的文件,红色的“最高机密”戳子刺得人眼睛疼。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上一道浅疤——那年在瑞士滑雪,江栀非说要学高级道,结果两人双双摔进雪堆里留下的纪念。
沈南淞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把烟灰缸拉过来。雪茄灰终于不负众望地掉进去,碎成一小堆白末。他拿起旁边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味刺得他舌根发麻,这才稍微压下去一点太阳穴突突的跳。
突然,桌上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四个字,特别扎眼。沈南淞皱紧眉头,这号码他不认识,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营销公司?他本来想直接按掉,可手指悬在拒接键上顿了顿。这段时间风声紧,万一是什么重要的匿名消息?
“喂?”他拿起手机,声音冷得像冰。
听筒那边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着...
“南淞...救...”
沈南淞猛地坐直了身体,雪茄差点从指间滑落。这个声音——是江栀!
可她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要么是清亮亮的带着笑意,要么就是故意拖长了调子撒娇,哪有像现在这样,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每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半截气音。
“江栀?你在哪儿?”沈南淞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桌上并购案的文件被带得滑下去几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我...不知道...救...”江栀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奇怪的金属碰撞声,还有风声,很大的风声,吹得麦克风嗡嗡作响。“他...他们...南淞我好怕...”
“谁?谁带你走了?你看清楚周围有什么!”沈南淞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撞在桌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窗外的霓虹灯光恰好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里的恐慌怎么都藏不住。
“别...别过来...”江栀突然拔高了声音,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然后,嘟嘟嘟——忙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南淞急促的呼吸声。他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掌心全是冷汗。刚才那几声碰撞到底是什么?还有江栀最后那句话——“别过来”?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带走她的人说?
沈南淞猛地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女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关机了。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沈南淞烦躁地把手机砸在桌上,屏幕朝上弹了一下,露出锁屏界面——那是上个月在马尔代夫拍的照片,江栀穿着白色吊带裙趴在沙滩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手还比着剪刀手,正好戳在他脸上。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里那点慌劲儿突然就变成了火。
“又在搞什么鬼。”沈南淞低声骂了句,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就知道用这种方式逼我。”
他前阵子忙着这个并购案,确实有半个月没怎么好好陪她。上次见面还是在老宅,两人为了请柬设计的事吵了一架。江栀想要薰衣草主题的,请柬上要印满小碎花,说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裙子上的花纹。沈南淞却觉得太娘气,坚持要用黑白简约款,还说了句“花里胡哨的成何体统”。
当时江栀脸都白了,眼圈红得像兔子,丢下句“沈南淞你根本就不懂我”就跑了。
现在想想,他当时说的话是有点重了。
沈南淞叹了口气,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高大的身影,头发乱了,领带歪了,哪还有半分平时那个冷静自持、叱咤风云的沈总样子。
他其实准备了礼物道歉的。上次去巴黎出差,在梵克雅宝看到一条四叶草项链,吊坠是用粉贝母做的,浅粉色的光泽温柔得很,他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江栀笑起来的样子。当时他二话不说就买了,现在还放在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盒子上的缎带都系得好好的。
他本来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用这条项链跟她道歉。到时候她肯定会嘴硬心软,拿着项链别过脸说“谁稀罕你的东西”,但耳朵尖肯定红透了。
想到这里,沈南淞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心里那点火气也消下去不少。
她就是这样,每次闹别扭都要搞点新花样出来。上次是把他最喜欢的那个限量版乐高跑车拆了,再之前是把他手机里所有游戏装备都卖掉了,还有一次更绝,直接拖着行李箱住进了酒店,结果第二天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说是酒店的床没有他怀里舒服。
这次估计也是老样子,想吓吓他,让他认错,让他多陪陪她。
“呵,小孩子脾气。”沈南淞低声笑了笑,转身准备继续看文件。
可刚走两步,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助理林森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领带歪斜,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炸起来几缕。他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白得吓人,一进来就急声说:“沈总!联系上江小姐了吗?已经整整24小时了!”
沈南淞被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弄得皱眉:“慌什么?她闹脾气玩失踪又不是第一次。”
“可是这次不一样!”林森往前一步,声音都在抖,“江小姐昨天下午就没有去工作室,她助理说她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说晚上要给您个惊喜。我查了她的车,还在公寓地下车库里。我去她公寓看过,门是锁着的,但里面明显有人去过,桌上的水杯还是温的!”
沈南淞心里咯噔一下。
江栀的工作室是她的命根子,从来不无故旷班。还有车...她那辆粉色的玛莎拉蒂是她去年生日时他送的礼物,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去哪儿都开着。
“她手机呢?以前失踪不都带着手机?”沈南淞的声音有点干涩。
“关机!从昨天下午五点到现在,一直关机!”林森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和江栀助理的聊天记录,一排红色的“已读未回”刺得人眼睛疼,“沈总,我们报警吧!二十四小时联系不上,已经可以立案了!”
“报警?”沈南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林森你是不是跟我久了,脑子也不好使了?报什么警?就因为她江栀闹脾气关了手机?”
“可是-”
“闭嘴!”沈南淞怒吼着打断他,抓起桌上那部限量款的Vertu手机就往墙上砸。手机“砰”地一声撞在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墙纸上,屏幕瞬间碎成蛛网,零件飞溅出来,弹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沈南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地上散落着几张文件,最上面那张恰好是并购案的风险评估报告,红色的数字“30%”格外醒目。他烦躁地踢开椅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几天并购案已经够让他头疼了,江栀还在这个时候添乱。他知道自己最近是冷落她了,可这次并购案对沈氏有多重要她不是不知道!只要成功了,沈氏就能彻底打通欧洲市场,到时候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为什么她就不能懂事一点?非要用这种方式逼他?
沈南淞走到办公桌旁,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想拿根烟。目光掠过那个粉色的梵克雅宝盒子,他的动作顿了顿。盒子上的烫金Logo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极了江栀看他时眼睛里的神采。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盒子,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沈南淞迅速关上抽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门被轻轻推开,江向安探了个脑袋进来。他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姐夫,这么晚了您还在忙啊?我刚才在楼下看到林森...听说...江栀联系不上了?”
沈南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江向安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他走到沈南淞办公桌旁,脸上带着焦急:“怎么会联系不上呢?江栀她不是一向很黏您吗?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或者...”他话说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应该不会的。”
“她就是闹脾气。”沈南淞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嫌我最近没陪她。”
“哎呀姐夫,您也别太生气。”江向安笑了笑,走到沈南淞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栀她年纪小,性子是急了点,您多担待担待。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等她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沈南淞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江向安平时用的古龙水,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腻,像是什么廉价的女士香水。
沈南淞皱了皱眉,没太在意。江向安是做时尚杂志的,接触的女艺人多,沾染上点香水味也正常。
“希望如此吧。”沈南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江向安沉默了几秒,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不过说起来,前几天我好像看到江栀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吃饭呢...”
沈南淞猛地睁开眼,看向他:“什么?”
江向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啊?姐夫您听到啦?我...我就是随口说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呢。”
“你在哪儿看到的?什么时候?那个男人是谁?”沈南淞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江向安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就是...就是上周五吧,在淮海路那家新开的日料店。我当时和一个客户吃饭,隔着玻璃看到的,看着像江栀,和一个男的坐在一起。”
“长什么样?”沈南淞追问,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江向安看穿。
江向安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哎呀,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光线太暗,隔着玻璃也看不太清楚。就...就感觉挺年轻的,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打扮挺时尚的,开着一辆红色的跑车,就停在店门口。”
红色跑车...
沈南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栀之前就跟他提过,说她们工作室新来了个摄影师,特别有才华,人长得也帅,开着一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
难道江栀这次失踪,不是因为闹脾气,而是...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沈南淞脑子里冒出来,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江向安看着沈南淞越来越黑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他轻轻挣开沈南淞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姐夫,您也别多想,我真不一定看清楚了。说不定就是江栀的普通朋友呢?您也知道,江栀朋友多。”
沈南淞没说话,拿起桌上那部摔碎了屏幕的手机,摸索着按亮。屏幕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勉强看清。他点开通话记录,往上翻。
一个个名字跳出来,大多是工作电话,偶尔夹杂着几个朋友的号码。翻着翻着,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方显示着一行小字:江栀 28条未读信息 13个未接来电。
时间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半,几乎每隔半小时就有一个电话,最后几条信息发在晚上九点十五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沈南淞的心沉了下去。
江栀以前也闹脾气,但从来不会给他打这么多电话,发这么多信息。她总是等着他去找她,等着他低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难道这次...真的出事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开那些信息。他害怕看到那些质问、抱怨,害怕看到那个“红跑男”的名字,更害怕...看到一些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姐夫,您也别太担心了。”江向安适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江栀那么机灵,又那么爱您,肯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就是出去散散心,明天一早醒了,想通了就回来了。”
沈南淞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打了个寒颤。他看向桌上那份摊开的订婚请柬设计稿,黑色的卡纸,银色的字体,简洁大方,是他喜欢的风格。可现在看着,却觉得格外刺眼。
江栀当时拿着这设计稿,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南淞,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我觉得这个花纹特别雅致。”
他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很敷衍地“嗯”了一声,说“随便,你定吧”。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好好看看了。
沈南淞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
“那个...姐夫。”林森小心翼翼地开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我刚让人准备的寻人启事草稿,您看...”
沈南淞睁开眼,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江栀的照片,是去年她生日时拍的,穿着他送的那条粉色长裙,笑得眉眼弯弯。照片下面写着她的身高、体重、穿着特征,还有联系电话。
看着照片上她灿烂的笑容,沈南淞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她说要薰衣草主题的请柬,说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裙子上的花纹。他当时还笑她记性好,那么点小事都记得。她当时嗔怪地打了他一下,说:“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天啊。”
第一次约会,在郊外的薰衣草庄园。那天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紫色的花海中,对他笑得像个小太阳。
那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美好的女孩子。
沈南淞紧紧攥着那张寻人启事,指节泛白。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江向安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姐夫,如果您实在不放心,要不我们还是...”
“不用了。”沈南淞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把那张寻人启事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她自己会回来的。”
他不能去找她。如果真的像江向安说的那样...如果她真的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沈南淞的脸往哪儿搁?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江向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姐夫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就知道江栀不会让您担心的。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开会呢。您也早点休息吧,别太累了。”
沈南淞挥了挥手,没说话。
江向安和林森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沈南淞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着桌子左边那个紧闭的抽屉,那里放着那条还没送出去的项链。
他伸出手,想要拉开抽屉,指尖却在距离抽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起身关掉了办公室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他走到沙发旁,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楼下,江向安走出沈氏大厦,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正是江栀最后打给沈南淞的那个号码。他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