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夜，闷热得如同捂在巨大的蒸笼里。蝉鸣嘶哑，空气凝滞，连天工染坊里的香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沉沉压在人心头。玄青在灯下校验新得的匹布成色，指尖捻过匹布上那一抹神秘的天青，心神却有些游离。白日里魏阉派来的那个内侍，尖利嗓音留下的刻痕，比染缸壁上最深的靛渍更难清除。
“轰隆——！”
毫无预兆，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墨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震得整个染坊都嗡嗡作响。紧接着，天河倾覆，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狂风卷着雨雾，蛮横地灌入染坊敞开的庭院。
“糟了！露天缸！”管事老陈的惊呼被风雨撕碎。
玄青脸色骤变，疾步冲向庭院。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沉：数十口露天静置、正在发酵的靛蓝染缸，正被那浑浊的雨水侵蚀着！珍贵的染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稀释、污浊。甚至连存放着最核心“天青引”母液的地方，其顶棚一角被狂风吹塌，沉重的支架在雷电余威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看就要连同那价值连城的秘液一同倾覆！
“护住母液！”玄青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他率先扑向那摇摇欲坠的陶瓮，几名惊醒的学徒也慌忙跟上。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是粘滑的泥泞。人力在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陶瓮在湿滑的地面上倾斜，瓮口已渗出那冷香的秘液，混入泥水，瞬间污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被惊雷炸出的狸猫，猛地从堆满染料的棚屋角落窜出！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倾斜的陶瓮，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死死抵住了沉重的瓮身！碎石和断裂的木屑划破了她破旧的衣衫，在脊背上留下血痕，雨水冲刷而下，混着血水与泥浆。她紧咬牙关，瘦弱的身体在巨瓮的重量下剧烈颤抖，却一步不退。
混乱的雨幕中，玄青看清了她的脸——正是那个常在染坊外徘徊、在开篇角落窥视的孤女！此刻，她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在电光映照下，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执拗，紧紧盯着即将倾覆的母液。
“青石粉！缸沿第三格暗屉！快！”她嘶哑的喊声在风雨中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刺入玄青耳中。
玄青瞳孔微缩——那暗屉是他存放特制吸潮青石粉的隐秘所在，连学徒都未必尽知！他无暇细想，身形如电，依言拉开暗屉，抓出干燥的石粉，迅速倾洒在陶瓮底部和周围湿滑的地面。石粉遇水瞬间凝结，提供了宝贵的摩擦力。众人合力，终于将这承载着“天青”魂魄的母液稳住。
危机暂解，但庭院里一片狼藉。次等的靛蓝染缸大多被雨水污染，浑浊不堪。
“完了…这些缸全废了…”一个学徒看着面前的景象，绝望地喃喃。
那孤女却猛地扑向一口被雨水灌满、颜色发灰的染缸旁。她不顾缸沿泥泞，竟将整条胳膊探入浑浊的液体中，用力搅动！浑浊的水花溅在她脸上、身上。她闭着眼，鼻翼翕动，像是在捕捉风中残存的气味，指尖在污浊的液面下细微地捻动、感受。
“七号缸！加松炭灰三勺！”她猛地睁开眼，指向一口大缸，声音带着奇异的笃定，“九号缸！添明矾水！现在！快！”
学徒们被她突如其来的指令惊住，下意识看向玄青。玄青紧盯着她搅动染液的手臂，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仿佛穿透了浑浊的液体，直视着色彩衰败的本质。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松炭灰和明矾水被迅速加入指定的染缸。奇迹发生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两口原本灰败浑浊的染液，竟在加入材料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沉淀、凝聚，浑浊退去，显露出虽不及顶级、却依然纯正的靛蓝色泽！
雨势渐歇，天边泛起蟹壳青。狼藉的庭院里，积水倒映着残破的顶棚和倾倒的工具。那孤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泥水之中，粗重地喘息。她浑身湿透，污泥满身，手臂和小腿上渗着血丝，指尖更是被靛蓝蚀染成一片深沉的蓝紫色。然而，她的右手却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几朵被雨水打蔫却依然倔强的靛蓝花——那是她不知何时从倾倒的染料堆里抢救出来的。
玄青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微弱的晨光，在她身上投下深深的影子。他低头凝视着泥泞中这个狼狈不堪却又眼神执拗的女孩。她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那里面燃烧着对那抹青色的纯粹渴望，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色彩衰败与重生的敏锐感知。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沾染了泥点和靛蓝的素青外袍。那象征着天工坊主身份与顶级染匠尊严的外袍，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扔下，覆盖在女孩冰冷颤抖的身上。
宽大的衣袍瞬间裹住了她瘦小的身体，残留着玄青体温的靛青色布料，带着一种清冷的草木气息，将她与冰冷的泥水隔绝。
“从今日起，”玄青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响起，清冷依旧，却少了平日的疏离，“你叫‘缥碧’。”
缥碧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迷茫。
玄青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那被抢救下来的“天青引”母液陶瓮。他沾着泥水和靛蓝的手指拂过冰凉湿润的瓮身，感受着其中秘液安然无恙的微澜。晨风掠过他空荡荡的肩头，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他低沉的话语，仿佛是说给这满院狼藉，又仿佛是说给身后那个被赐予新名的女孩：
“此名意为薄绿，是未成的青色…不要辜负了这个名字。”
缥碧裹紧了带着玄青气息的靛青外袍，那清冷的草木香钻入鼻腔。她低头看着自己蓝紫色的指尖，又望向玄青挺拔却仿佛背负着什么的背影，将怀中那几朵湿漉漉的靛蓝花，攥得更紧了些。“缥碧…”她品味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品味这名字中带着的苦涩与希望。
而在不远处，一个学徒正费力地从一口被雨水冲垮的染缸裂缝里，捞出一块被浸泡得字迹模糊、边缘却仍能辨认出狰狞兽头纹饰的沉重木牌，疑惑地嘟囔：“这…好像是哪家府上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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