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事,是周闵月先提的。
那天她正在整理采访笔记,张凌赫在旁边捣药,两个人各忙各的,安安静静。她忽然抬起头说
“你教了那么多学徒,不如正正经经办个学堂。免费的,专教那些想学又没门路的人。”

张凌赫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沈清那边有场地。”

周闵月继续说,
“我帮你发招生简章。不用你操心别的,只管教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捣药。周闵月以为他不愿意,刚要再劝,就听他闷声说了一句

“叫杏林学堂。”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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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果然爽快,基金会三楼整层都腾了出来。教室、办公室、宿舍,一应俱全。周闵月跑前跑后帮忙布置,张凌赫负责整理教材,两个人忙了整整一个周末。

“桌子歪了。”
张凌赫说。
周闵月看了一眼
“哪儿歪了?”

他没回答,走过去亲自挪。周闵月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这间教室从空空荡荡到满满当当,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本书,都是他们一起摆好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几本教材放上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招生简章是周闵月写的,很短
“你想学中医吗?不要学费,不要学历,不要背景。只要你想学,我们就教。地点:同仁堂。时间:每周六上午九点。来就行。”
张凌赫看完,折好收进口袋。
“怎么了?不好?”


“不是。”
他说

“就是觉得,你写得很好。”
周闵月没想到他会夸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收拾东西。
“那当然。”

她说
“我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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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课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
有刚毕业的学生,有村里的赤脚医生,有药铺的学徒,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张凌赫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周闵月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举相机,也没有掏录音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各位。”
张凌赫开口。

“我没什么大道理。学中医就三句话——读经典,跟临床,多思考。”
他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传承、创新、仁心。

“传承是根,不能丢。创新是路,不能停。仁心是本,不能忘。”

“张老师,什么叫仁心?”
张凌赫想了想

“把人当人。不是病例,不是编号,不是收费单上的名字。是人。有痛苦的人,有恐惧的人,有希望的人。”
教室里很安静。

“将来你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患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钱的没钱的,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感谢你的骂你的。但不管什么样的人,坐在你面前的时候,他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你能帮,就帮。帮不了,就说帮不了,别耽误人家。”
………………

“就这些。下课。”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周闵月也跟着鼓掌。张凌赫隔着满教室的人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她知道他讲得好,他也知道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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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学员里有个叫王小山的,是王阿婆的孙子。
就是那个在同仁堂赊了三年降压药的老人。王小山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工地上搬了两年砖。听说张凌赫办学堂,他第一个报了名。

“张老师,我没什么文化,能学得会吗?”

“学中医不需要多高的学历,需要的是耐心和良心。你有吗?”
王小山想了想

“我有。”

“那就够了。”
从那以后,每个周六都能在教室里看到王小山。别人下课走了,他还在背书。别人周末出去玩,他在药圃里认药材。周闵月有时候来送资料,总能看到张凌赫蹲在药圃边教他。
她没打扰,把资料放在桌上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凌赫正拿着那片黄芪让王小山闻,两个人蹲在药圃边上,一个教一个学,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张凌赫想做的事。
不是开多大的医馆,不是发多少篇论文,就是有人想学,他就教。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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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王小山通过了乡村医生资格考试。
临走那天他来告别,张凌赫从抽屉里取出一套银针递给他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现在用不上了。送给你。”
王小山接过银针,眼眶红了。

“别哭。”
张凌赫说。

“当大夫的人,不能动不动就哭。”

“我没哭。”
王小山吸了吸鼻子

“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常回来看看。”

周闵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同仁堂的门永远开着。”

王小山喝了茶,鞠了躬,转身走了。
周闵月站在张凌赫身边,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你说,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大夫吗?”


“会。”
“这么肯定?”


“他有良心。学医的人,只要有良心,就不会差。”
周闵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凌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该收拾教室了。下周六还有课。”

两个人一起把桌椅摆正,把黑板擦干净,把散落的教材收好。
关灯,锁门,并肩走出教学楼。
月光照在小巷里,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就是一起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