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莲叶田田时。
湘潭城的“静心堂”一如既往的安宁。晨光熹微中,林晞正将新采的草药仔细摊放在竹匾里,任由带着水汽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刻痕,只将那份沉静打磨得愈发温润通透。
巷口传来些许不同于往日的动静。并非求医问药的百姓,而是带着几分修士特有的清灵之气。林晞并未抬头,手下动作不停,只温声道:“今日义诊在午后,若是急症,还请稍待片刻。”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稍稍遮挡,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林姑娘,叨扰了。”林晞动作微顿,抬起头。来人一袭水色长袍,气质温雅,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沉淀,正是泽芜君蓝曦臣。他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面色略显苍白的青年,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怯意,是温宁。
“泽芜君,温宁公子。”林晞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相迎,“请进。”堂内狭小,蓝曦臣却毫不介意,安然落座。温宁则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直到林晞示意,才小心地坐下半个身子。
“途径湘潭,听闻姑娘在此悬壶济世,特来拜访。”蓝曦臣的声音一如既往令人如沐春风,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昔日射日之征中,姑娘于医道之上另辟蹊径,惠及众多伤员,曦臣一直未曾忘怀。后来……又蒙姑娘当年记录的心得,于破解金氏诡术助益良多,一直想当面致谢。”林晞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泽芜君言重了。微末之技,能略有裨益,是林晞之幸。”她的目光看向温宁,柔和了几分,“温宁公子,近来可好?”
温宁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多谢林大夫挂念,我、我很好。阿苑……哦,就是思追,他也常念叨,说若是路过,定要来看望您。”他似乎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得仔细的油纸包,“这是、是乱葬岗……哦不,是夷陵那边新出的莲子糖,思追说您以前……可能会喜欢。”
林晞微微一怔,接过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和酸涩。原来还有人记得,当年在莲花坞,江厌离常给大家分的,就是这甜甜的莲子糖。
“多谢你们记着。”她轻声道。蓝曦臣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些许感慨。他沉吟片刻,道:“林姑娘隐于此地,潜心医道,造福一方,实乃清静自在。如今世局渐稳,然百废待兴,云深不知处亦设医阁,广纳贤才,若姑娘……”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晞垂眸,看着杯中茶叶缓缓舒展,如同她这些年来渐渐平复的心境。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方小小的院落,阳光正好,晒着药材,也照亮了墙角一盆她精心养护的、初绽的紫色睡莲。
她微微一笑,笑容平静而坚定:“多谢泽芜君美意。云深不知处乃仙门翘楚,林晞闲散惯了,所学不过是些乡野土方,登不得大雅之堂。此处虽小,却也能照看一方百姓头疼脑热,寻常伤痛。我觉得……这里就很好。”她的拒绝委婉却清晰。蓝曦臣并未强求,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欣赏与了然:“是曦臣冒昧了。姑娘心境豁达,已得自在,确实无需再入樊笼。”他举杯,以茶代酒,“如此,便祝姑娘此生顺遂,仁心常伴。”
“多谢。”温宁也忙跟着举起茶杯,笨拙却又真诚。
又闲谈了几句近日寻常百姓的疫病防治,蓝曦臣便起身告辞,他身为仙督,行程匆忙。温宁也跟着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对林晞道:“林大夫,您、您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去哪里看看,可以、可以让信鸽送信到夷陵……我……我们都在。”
林晞心中一暖,点头应下:“好。”
送走二人,医馆内重回寂静。林晞剥开一颗莲子糖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莲香,仿佛穿越了数十载光阴,与记忆深处那份温暖悄然重合。
她走到那盆睡莲前,轻轻抚过柔嫩的花瓣。她想起初来此世时的惶恐,想起莲花坞的欢笑与血色,想起战场的残酷,想起不夜天的绝望,想起十六年蛰伏的孤寂,也想起昨日魏无羡那洒脱的笑容和蓝忘机平静的守护。
她改变了什么吗?或许没有逆转乾坤。但她救下过本可能死在教化司的陌生修士,缓解过无数伤兵的痛苦,她的笔记曾在黑暗中提供过一丝微光,她在这小城里守护了一方百姓的健康平安。
而她自已,也从那个茫然无措的异世魂灵,成为了今日扎根于此、心有所安的林晞。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这条平凡却坚实的路,并非逃避,而是真正的接纳与前行。
午后,阳光正好。求诊的百姓陆续而来,有咳嗽的老妪,有摔伤腿脚的孩童,有忧心忡忡的妇人。林晞耐心地一一诊脉、开方、温言宽慰。
忙过一阵,稍得清闲,她坐在窗边,提笔在新的纸笺上记录今日的一个特殊病例,笔下融合了她两世为医的思考与经验。窗外,市井人声隐隐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偶尔有熟悉的乡亲路过,会笑着同她打声招呼:“林大夫,忙着呢?”
她便会抬头,回以温和一笑:“是啊,李婆婆慢走。”
清风拂过,带来满院药香,也吹动了案头书页。那一页的角落,绘着一叶小小的、精致的扁舟,舟上无帆无桨,只安静地浮于墨线勾勒的水波之上,旁边有一行细小的字迹:
“身是客舟心已定,此身安处是吾乡。”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