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潮渐起

胜利的庆功宴持续了数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似乎要将战争期间积压的恐惧与阴霾一扫而空。营地里弥漫着酒香和烤肉的香气，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林晞却感觉自己与这片欢腾格格不入。

她坐在医帐附近的僻静处，面前堆着需要整理的药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主帐方向。空气中飘来的不仅仅是酒肉香气，还有一种无形却更令人窒息的东西——膨胀的欲望、微妙的政治算计以及对强大力量的忌惮与贪婪。

射日之征结束了，温氏倒了。但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这短暂的权力真空，成了滋生阴谋与野心的温床。而这一切暗流的中心，隐隐指向了一个人——魏无羡。

庆功宴上，他无疑是功臣，却也是最扎眼的存在。他不佩剑，只斜倚着，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黑色的陈情笛。有人向他敬酒，语气恭敬却难掩探究与恐惧；有人远远避开，仿佛他周身三尺都弥漫着不祥；更有人，如金光善之流，脸上挂着和煦赞赏的笑容，眼神却热切地一次次掠过他腰间那枚据说能号令万鬼、威力无穷的阴虎符。

林晞曾远远见过一次那阴虎符，黑沉沉的一块铁令，却散发着令人心魂发冷的阴煞之气。她那份对怨气的独特感应，让她比旁人更能体会到那东西蕴含的可怕力量，以及……它对人心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看到江澄坐在主位之上，接受着各方对云梦江氏重建的祝贺与承诺。他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一宗之主的威仪，应对得体。但每当他目光扫过被众人或追捧或忌惮地围住的魏无羡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蹙紧，下颌绷紧，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越来越厚的墙壁。江澄需要的是重振家族，需要的是魏无羡回归“正道”，需要的是他放下那惹人非议的诡道，像个正统仙门继承人该做的那样。而魏无羡……林晞觉得，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只是被命运推着，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金丹已失，除了鬼道，他别无选择。而鬼道的力量越是强大，他与昔日同门、与江澄之间的距离就越远。

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林晞端着熬好的安神汤想给魏无羡送去——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显然并未因胜利而得到安眠。却在靠近他营帐时，听到了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是江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虑：“……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吗？那阴虎符！多少人盯着！你知不知道金光善今天旁敲侧击问了多少次？！还有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魏无羡的声音听起来则带着一种疲惫的漫不经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盯着就盯着呗，难道我还双手奉上？江大宗主，现在是我厉害，他们怕我，所以才要敬着我，不是吗？这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江澄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强行压下，“魏无羡！你……你非要搞得人人惧怕、众叛亲离才甘心吗？云梦江氏不需要靠这种……”

“哪种？”魏无羡打断他，声音也冷了下来，“没有这种，莲花坞现在能夺回来？没有这种，你我能站在这里喝酒庆功？江澄，现实一点。”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晞端着微凉的汤碗，进退两难，最终默默转身离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坠下去。

她知道，裂痕已经产生，并且正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扩大。历史的车轮，正沿着她所知的悲剧轨迹，隆隆向前。几日后，联军开始商议战后事宜，包括清点战利品、划分温氏故地、以及……如何处置温氏残余的战俘和族人。

会议上，立刻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以金光善为首的一派，主张“除恶务尽”，尤其是对温氏核心成员及其死忠，应一律严惩，以儆效尤。

而另一些人，则隐约以刚刚崭露头角、却因鬼道而令人不敢小觑的魏无羡为代表，提出了异议。林晞虽未在场，却很快从流传出来的消息中得知，魏无羡在会上态度强硬地保下了一批人，其中重点包括了一直暗中提供帮助的温情一脉，以及那个在战场上偷偷给林晞送过药的、怯生生的温宁。

“魏无羡真是疯了！竟要维护温狗！”

“哼，恃才傲物，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不过是个邪魔外道，竟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可他手握阴虎符，谁能奈何得了他？”

类似的议论如同瘟疫般在营地里蔓延。魏无羡的形象，从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迅速向着一个不可控的、危险的、甚至可能包藏祸心的魔头转变。

林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关于温氏俘虏的争论，更是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开始公开质疑、孤立甚至将来可以合理围剿魏无羡的起点。金光善等人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令人垂涎的阴虎符。

她试图去找江澄，想委婉地提醒他其中的凶险，希望他能更坚定地站在魏无羡一边，至少约束一下宗门内对魏无羡的非议。但江澄只是烦躁地打断她：“我自有分寸！管好你医帐的事便可！”他显然也被各方压力和魏无羡的固执弄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她又去找魏无羡，想劝他哪怕只是为了自身安全，暂且隐忍退让一步。可当她看到魏无羡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背影萧索却挺拔，仿佛在与整个世界的恶意无声对峙时，所有劝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或许什么都明白，但他选择了不妥协。

林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给他留下了一些宁神的药材。

庆功的焰火仍在夜空零星绽放，照亮人们狂欢后的倦容。但林晞却只觉得，那绚烂的光芒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暗流，正在无声而汹涌地汇聚，等待着将那个黑衣少年彻底吞噬。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