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血战的创伤未平,世家的反扑与时空的稀释感如同两把悬顶之剑。程瑜抱着日渐沉重的孩儿,感觉自身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时强时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霍不疑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那是一种濒临失去的疯狂与绝望。
是夜,程瑜在剧烈的心悸中惊醒,发现并非噩梦。床榻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熟悉的冰冷排斥感再次袭来,却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更具目的性。
“子晟……”她刚唤出声,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攫住了她的意识,猛地将她从躯壳中抽离, 并非灵魂出窍,而是她的感知被强行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没有尽头的混沌之海——时空乱流。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光影如同飓风中的碎片般疯狂撞击着她的意识。她看到了——
【可能性A:孤城残阳】凌不疑身中数箭,倒在孤城焦黑的断壁残垣下,手中紧紧攥着她赠予的、已被血染透的社会学笔记残页,眼中光芒寂灭,薄唇无声地喃着她的小字“嫋嫋……”
【可能性B:兰台孤灯】袁慎官至三公,却形销骨立,独坐于空旷的府邸中,对着满室藏书与一张写满演算的《合作婚姻协议》苦笑,咳出的鲜血染红了竹简,喃喃自语:“终究…未能算过天命…”
【可能性C:长秋深锁】她自己,身着繁复的皇后服饰,坐在宣后曾经的位置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宫墙四方天,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人能懂的数学公式和统计曲线,周围宫人屏息静气,如视泥塑木雕。
无数个失败的、痛苦的、绝望的平行宇宙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每一个“她”和“他们”的结局都在 screaming 着一个事实:无论怎样挣扎,似乎都难以逃脱某种悲凉的底色。时代的重压、命运的捉弄、系统的余毒……仿佛无论选择哪条路,终点都是失去与毁灭。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几乎将程瑜的意识撕裂。她看到霍不疑一次又一次为她战死,看到袁慎在算计中耗尽生命,看到自己所有的努力最终都被吞没于深宫高墙之内……“不……不该是这样的……”她的意识在乱流中发出无声的呐喊,“一定有……最优解!”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悲观可能性吞噬时,一股灼热的力量猛地冲入这片混沌!是霍不疑!他竟然凭借血契的感应,以凡人之魂强行撕裂了时空壁垒,追入了这片绝地!
他的魂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燃烧状态,显然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但他依旧精准地找到了她,将她冰冷的意识体紧紧拥入怀中。
“少商!看着我!”他的声音直接响彻她的灵魂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去看那些!那都不是我们的路!”程瑜在他怀中颤抖:“子晟……我们……好像无论怎么选,都……”“那就不选它们!”霍不疑打断她,燃烧的魂体散发出璀璨的光芒,竟暂时逼退了周围翻滚的悲观景象,“系统毁了,锚点碎了,时空管理局退了!凭什么还要被这些‘可能’束缚?!”
他看着她,眼神炽热如火,又温柔如初雪:“你教我的,数据分析是为了寻找更好的路径,不是为了认命。若这些路径都不好,那我们就……开辟一条新的!”
程瑜猛地一震。是啊,她是社会学博士,最擅长的正是在复杂变量中构建模型,寻找系统最优解!她怎能被这些失败的可能性吓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社会学模型在意识中飞速构建。将所有平行宇宙的变量纳入分析:阶级力量对比、技术发展水平、舆论导向、关键人物存活率、她自身时空排斥的强度……无数数据流闪烁碰撞。
“牺牲你的存活率,换取技术爆炸式扩散,可行性低……” “维持现状,我的消散概率随时间推移趋近百分之百……” “与世家彻底妥协,思想火种湮灭概率百分之九十八……”无数条推算路径在她意识中明灭。突然,一条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的路径闪烁起来——那是一条需要极致牺牲、极致巧合、却也蕴含着最大变革希望的路径。
核心变量是:霍不疑的彻底燃烧。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将他所有的生命能量、意志、乃至存在本身,作为最强大的初始推动力,注入这个时空的“根基”,强行扭转世界线的底层概率,为她和她播撒下的思想火种,争取到最关键的一次“跃迁”机会。
代价是:他可能永远消散,连轮回都无法进入。
“不……这条不行!”程瑜瞬间就要否决这个方案,心痛得无法呼吸。
然而,霍不疑却仿佛通过血契感知到了她的推演。他没有丝毫犹豫,燃烧的魂体露出了一个极致温柔又狂放的笑容。
“就是这条。”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上次是你走向我,这次,换我走向你。”
“不要!子晟!我们可以再找别的——”程瑜的意识发出凄厉的阻止。
但霍不疑已经开始了。他的魂体爆发出超越太阳的光芒,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悍然撞入了时空乱流的最底层!那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极致的“覆盖”与“重写”。他以自身为笔,以生命为墨,在那浩瀚的可能性之海中,强行描绘出一条全新的、散发着蓬勃生机的世界线!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悲观的未来幻象如同冰雪般消融。程瑜仿佛看到曲辕犁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翻起泥浪,助产钳拯救了更多母亲,女子学堂如繁星般点亮州郡,寒门子弟凭借才学昂首走入朝堂……
他正在用最后的存在,为她强行开辟一个“时代进化”可能性大幅增加的新世界!
“活下去,少商。”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弱,却充满了无限的希冀,“带着我们的孩儿,去看那个……你想要的黎明……”巨大的能量波动将程瑜的意识猛地推回现实的身体。
她惊醒过来,泪流满面,心口痛得如同被剜去一块。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枕边空空如也。霍不疑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却再也没有了那灼热的灵魂。
他履行了他的诺言。
这一次,他先走向了她。用最彻底的双向救赎,为她换取了通往黎明的、最艰难却也最有希望的那条路。
程瑜俯下身,额头抵住他微凉的额头,泪水浸湿了锦枕。
这一次,她没有崩溃。巨大的悲伤之后,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好。这条你用命换来的路,我会走下去。走到星汉灿烂,走到月升沧海。”
“然后,我去找你。”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