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以我血肉 封尔长生

地底深处，死寂如同凝固了千万年的寒冰。空气沉重得没有一丝流动，弥漫着浓烈的铁锈、腐朽的铜腥，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冷。巨大的空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中央那座由无数巨大、粗糙的黑色玄武岩堆砌而成的古老祭坛，如同洪荒巨兽的心脏，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搏动。

祭坛呈阶梯状，层层向上，每一块岩石都刻满了扭曲怪诞、无法解读的象形符号，在微弱的光源下闪烁着幽暗的、不祥的微光。祭坛顶端，并非神像或祭品，而是一扇门。

一扇高逾十丈，通体由某种无法形容的幽暗青铜铸造而成的巨门！门扉紧闭，表面覆盖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玄奥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脉络般微微起伏，流淌着时明时灭的、幽邃如冥狱深处的冰冷青光。这青光便是此地唯一的光源，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森然鬼域。门缝之中，隐隐有更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在翻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毁灭与死寂气息。

祭坛下方，广场之上，无声矗立着无数青铜人俑。它们并非整齐列队，而是姿态各异，或跪拜，或挣扎，或仰天嘶吼，每一尊都扭曲诡异，面目模糊，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强行凝固的鲜活痛苦。它们如同沉默的守卫，又像永恒的囚徒，拱卫着祭坛和那扇散发着不祥青光的巨门——青铜门。

林晚站在祭坛最低一级的石阶上，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冰冷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她抬头仰望着那扇仿佛连接着九幽的巨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剧痛和冰冷。

怀中，那枚裂开的青铜罗盘，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搏动着！不再是冰冷的震动，而是一种滚烫的、贪婪的、充满毁灭渴望的脉动！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邪恶心脏，紧贴着她的皮肉，每一次搏动都试图将她吸干！

【气运…汇聚…】

【开门…重启…】

【吞噬…新生…】

罗盘邪异的意念碎片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凿击着她的意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吸力正以她为中心，贪婪地攫取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气运”——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源于意志、源于羁绊的无形力量。来自张启山的铁血与守护，来自二月红的悲恸与深情，来自齐铁嘴的窥探与牺牲，来自霍锦惜的果决，来自吴老狗的忠义……丝丝缕缕，如同看不见的溪流，被罗盘疯狂吞噬，转化为开启那扇灭世之门的能量！

祭坛顶端的青铜巨门，门缝中翻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郁，那流淌的幽邃青光也骤然明亮了几分！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开始在整个空间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欲裂！

“不…停下…”林晚死死捂住心口，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试图抵抗那疯狂的吸噬，却如同螳臂当车。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丧钟般，从她身后的黑暗中响起。一步，一步，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击在林晚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她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

黑暗中，数道身影，踏着祭坛下方广场上冰冷的石板，一步步向她逼近。

为首者，正是张启山！

但他已不是林晚熟悉的那个佛爷。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粘稠如墨的、不断翻涌的黑气，如同来自深渊的魔甲。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点冰冷、空洞、毫无生机的幽光，如同熄灭的寒星。他手中紧握的，不再是熟悉的短刀，而是一柄造型古朴、通体漆黑、剑身缠绕着不祥血色纹路的长剑！剑尖拖曳在地，划过坚硬的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留下暗红色的灼痕。

他的身后，霍锦惜、二月红、齐铁嘴、吴老狗，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亦步亦趋。他们的眼神同样空洞麻木，周身或多或少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提线木偶，被那柄魔剑散发的邪恶意志所支配！

“佛爷…”林晚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张启山没有任何回应，空洞的眼眸锁定了祭坛石阶上的林晚，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他猛地抬起手中魔剑！

嗡——！ 剑身血纹骤然亮起，发出刺耳的尖啸！一股狂暴、冰冷、充满毁灭气息的剑气如同实质的黑色风暴，撕裂沉重的空气，朝着林晚当头斩下！剑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林晚呼吸困难，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林晚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扑倒！

轰！！！

漆黑的剑气狠狠斩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玄武岩石阶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深达尺许的恐怖裂痕！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

林晚狼狈地翻滚躲避，碎石擦过她的脸颊和手臂，带出火辣辣的伤痕。她刚稳住身形，第二剑已如影随形！

是霍锦惜！她被操控着，手中数点寒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林晚周身要害！角度刁钻狠辣！

林晚惊险地侧身翻滚，暗器擦着她的发梢和腰际掠过，深深钉入后方的石壁！

紧接着，二月红的水袖如同两条索命的毒蟒，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瞬间缠向林晚的双脚！那水袖上竟也缠绕着丝丝黑气！

林晚避无可避，被水袖缠了个结实！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将她狠狠掼向冰冷的地面！

“噗！”她重重摔落，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口腔，她挣扎着想爬起，视线却猛地被一道阴影笼罩！

是吴老狗！他被黑气侵蚀，面容扭曲，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竟挣脱了搀扶，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带着腥风，呲着獠牙，疯狂地扑向倒地的林晚！曾经令狗群伏地的青铜片气息，似乎也无法再压制被邪力彻底侵蚀的他！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

就在吴老狗布满血丝的獠牙即将咬中林晚脖颈的瞬间——

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挡在了林晚身前！

是齐铁嘴，他似乎用尽了残存的所有意志，强行挣脱了一丝邪力的束缚！枯槁的脸上满是痛苦和决绝，他手中紧握的，赫然是那枚在血卦反噬中布满裂痕、几乎破碎的古旧卦签！

“孽障…休想！”齐铁嘴嘶声怒吼，将全身残存的气力，连同那枚承载了他窥天秘术与反噬之痛的卦签，狠狠掷向扑来的吴老狗！

噗嗤！卦签如同烧红的烙铁，精准地刺入吴老狗的肩头！并非致命伤，但卦签上残留的强烈反噬之力和一丝微弱的守护意志，如同滚油泼雪！

“嗷呜——！”吴老狗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扑击的动作猛地僵住，眼中疯狂的血色剧烈波动，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齐铁嘴也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灯油，身体一晃，喷出一口黑血，软软地向后倒去。

“八爷！”林晚目眦欲裂。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被暂时击退的吴老狗，被水袖束缚的林晚，还有那柄再次被“张启山”高高举起、血纹闪耀、散发出毁天灭地气息的魔剑！

剑锋所指，正是林晚的胸膛！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祭坛顶端的青铜巨门，门缝中的黑暗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幽邃的青光暴涨！那低沉的嗡鸣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地底空间都在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罗盘在她怀中疯狂搏动、尖啸：【气运已足！门将开！宿主…献祭吧！】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林晚。她看着那柄带着毁灭气息斩落的魔剑，看着剑后那张被黑气笼罩、冰冷空洞的熟悉脸庞，看着祭坛上即将洞开的灭世之门，看着地上昏迷的齐铁嘴，看着被操控着如同傀儡的众人……前世守护者崩碎甲胄、抛离陨核时那悲怆决绝的嘶吼，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她灵魂深处轰然回响：“以我血肉…封尔长生…！”

一个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绝望和混沌！

她不是祭品！

她是最后的封印！

“啊——！！！”林晚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在魔剑即将洞穿她心脏的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躲闪，没有格挡！反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迎着那毁灭的剑锋，猛地挺起了胸膛！同时，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入怀中，狠狠抓住了那枚滚烫搏动、渴望吞噬一切的青铜罗盘！

噗嗤！冰冷的、缠绕着不祥血纹的漆黑剑刃，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剑身，也染红了她的衣襟！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林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而，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带着疯狂笑意的神情！那双因剧痛和失血而迅速黯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剑柄后那双空洞的幽瞳，仿佛要穿透那层黑气，看到被禁锢的灵魂深处！

“张启山…！”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你看清楚了！”话音未落她那只抓住罗盘的左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顺着刺入胸膛的冰冷剑刃，狠狠地、狠狠地向自己的心脏深处按去！

滋啦——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上！滚烫的青铜罗盘，被她的左手和刺入胸膛的魔剑剑刃，死死地、共同挤压在她温热的、跳动的心脏之上！心脏的搏动与罗盘的搏动瞬间重叠！

“呃啊啊啊——！！！”林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烈痛嚎！全身的血管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爆开！

但更恐怖的变化发生了！她心脏中奔涌而出的、蕴含着生命本源和炽热意志的滚烫鲜血，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洪流，疯狂地涌向她左手紧握的罗盘！鲜血并非被罗盘吸收，而是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污染力量，狠狠灌入罗盘那道狰狞的裂缝之中！

嗤——！！！浓烈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白烟，猛地从罗盘的裂缝中狂喷而出！那粘稠蠕动的黑血如同遭遇克星，发出凄厉的、无形的尖啸，瞬间被林晚滚烫的心血灼烧、蒸发！

青铜罗盘表面刺目的青灰色邪光疯狂闪烁、扭曲、明灭不定！盘身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更多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

【不——！！！】罗盘那充满贪婪和毁灭的意念，第一次发出了惊恐欲绝、歇斯底里的尖啸！【气运…污染…不可能…！！】

“你要的气运…”林晚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个无比惨烈、无比疯狂的笑容，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拿稳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残存的所有生命力，连同那被污染、被点燃的心血，如同引爆的炸弹般，狠狠灌注进濒临破碎的罗盘核心！

轰——！！！无法形容的、刺目欲盲的青色光芒，如同亿万颗超新星同时爆发，以林晚的胸膛为中心，轰然炸开！

光芒瞬间吞没了刺入她胸膛的魔剑，吞没了近在咫尺、被黑气笼罩的张启山，吞没了整个祭坛，吞没了那无数青铜人俑，最终，狠狠撞上了祭坛顶端那扇即将洞开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青铜巨门！

“嗡——！！！”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宇宙的、震彻灵魂的恐怖巨响！青铜巨门表面流淌的幽邃青光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疯狂扭曲、震荡！门缝中翻涌的黑暗发出无声的、不甘的咆哮，被那爆发的、带着决绝封印意志的青色光潮死死压制、推挤回去！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如同炒豆般密集响起！被林晚心血和意志引爆的青铜罗盘，连同刺入她胸膛的魔剑剑尖部分，在刺目的青光中彻底炸裂！化为无数细碎的、燃烧着青焰的金属粉末！

恐怖的冲击波如同灭世海啸般席卷整个地底空间！祭坛剧烈摇晃！巨大的玄武岩石块纷纷崩裂坠落！无数沉默的青铜人俑在这毁灭性的能量冲击下，如同沙堡般纷纷碎裂、倒塌！

首当其冲的张启山，被爆炸的青光和冲击波狠狠掀飞！笼罩周身的粘稠黑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净化、驱散了大半！他空洞的眼眸中，那两点幽光剧烈闪烁了一下，一丝属于“张启山”本身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如同破开冰层的游鱼，骤然浮现！

光芒的中心，林晚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爆炸的力量高高抛起。胸口是一个贯穿性的、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边缘残留着青色的能量余烬，如同燃烧的星辰碎片。鲜血在空中泼洒，如同凄艳的红雨。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凄美的弧线，最后，如同被那扇遭受重创、青光剧烈波动的青铜巨门所吸引，无力地、轻轻地，坠落在那冰冷、厚重、布满玄奥纹路的巨大门扉之上。

砰的一声轻响。

渺小的身躯紧贴着冰冷的巨门，如同一个用生命写下的、最后的封印符文。滚烫的鲜血，顺着古老神秘的纹路，缓缓流淌、渗透……

刺目的青光渐渐黯淡、消散。

地底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祭坛崩落的碎石声，如同迟来的哀乐。

青铜巨门依旧紧闭。门缝中翻涌的黑暗被强行压制，只残留着几缕不甘的青烟。流淌的幽光变得极其微弱、紊乱。

门扉之上，那抹刺眼的、缓缓蔓延的鲜红，是这片死寂绝望之地，唯一残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