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佛爷怀中点烟

废弃染坊里的血腥与狗群的呜咽尚未散去，夜风裹挟着更深沉的寒意，如同冰冷的鬼手，钻入长沙城东错综复杂、蛛网般的窄巷。青石板路湿滑冰冷，反射着天边惨淡的月牙，投下扭曲变形的幢幢暗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阴沟的腐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神经紧绷的硝烟味。

“走！”张启山的声音压得极低，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一手架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吴老狗，另一只手的短刀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獠牙。霍锦惜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的齐铁嘴，后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二月红断后，月白长衫在狭窄的巷道里如同一抹飘忽的幽灵，水袖垂落，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紧绷，感知着每一丝风吹草动。林晚被护在队伍中间，右手掌心的伤痛和心口残留的冰冷搏动感交织，让她每一步都踩在针尖上。她下意识地紧紧捂着胸口，那片诡异的青铜残片隔着布料，仿佛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

巷子幽深曲折，死寂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匆忙的脚步声，以及吴老狗偶尔发出的、痛苦的微弱呻吟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不祥的诡谲。两侧高耸的墙壁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无数窥伺的巨兽。林晚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罗盘沉寂着，但一种源于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正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脊椎向上缠绕。

突然！“砰！” 一声清脆得如同炸雷般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死寂！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处塌了半边的矮墙！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呃啊！”一声闷哼！走在最外侧的霍锦惜身体猛地一震，肩头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中的暗器叮当落地。

“有埋伏！”张启山瞳孔骤缩，厉吼出声！几乎是同时，他猛地将架着的吴老狗推向旁边的二月红，动作快如闪电！“护住五哥！”

二月红反应奇快，水袖如电卷出，稳稳托住吴老狗瘫软的身体，顺势将他拉向墙角相对凹陷的阴影处。

“砰砰砰！”“哒哒哒——！”枪声如同爆豆般骤然响起！密集的火舌从前方巷口、两侧低矮的屋顶、甚至后方来路的方向疯狂喷吐！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击在青石板和两侧的砖墙上，碎石飞溅，火星迸射！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致命的杀戮场！

“隐蔽！”张启山再次怒吼，反手一刀劈开一颗射向霍锦惜的流弹，火星四溅！霍锦惜强忍剧痛，就地翻滚，躲到一堆废弃的竹篓后面，咬牙撕下旗袍一角，死死按住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脸色因失血而更加苍白。

齐铁嘴被二月红的水袖卷住，险之又险地拖到一块巨大的条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碎石崩飞，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林晚在枪响的瞬间，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巨大的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死亡靶心！子弹呼啸着从她耳边、身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趴下！蠢货！”一声带着雷霆怒火的咆哮在她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腰侧！

是张启山！

他如同扑食的猎豹，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狠狠将林晚撞离了原地！

“噗！”一声沉闷、令人心胆俱裂的入肉声响起！林晚被撞得飞扑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肘膝盖火辣辣地疼。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启山高大的身影就挡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背如同沉默的山峦。然而，就在他左肩胛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一个狰狞的、还在冒着丝丝硝烟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深红！

鲜血，如同决堤的暗红色河流，瞬间浸透了他深色的劲装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深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和绝望。

他…替她挡了枪！

这个认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晚的灵魂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和灭顶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她！

张启山身体猛地一晃，向前踉跄了一步，但那双军靴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有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死死地按住了肩后那个致命的伤口，指缝间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

“佛爷！”霍锦惜在掩体后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二月红瞳孔紧缩，水袖猛地绷直。更多的子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来！张启山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走…快走…巷尾…”张启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林晚，染血的军靴狠狠踏前一步，短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竟主动迎向那密集的弹雨！用自己受伤的身体，硬生生为身后的同伴，为林晚，劈开一条血路！

“走啊！”他再次嘶吼，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在枪林弹雨中炸响！

林晚被这声怒吼惊醒！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瞬间压倒了恐惧！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看着张启山浴血搏杀、摇摇欲坠却依旧如山岳般挡在前方的背影，看着他肩后那片还在不断扩大、刺眼到令人心碎的深红，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杂着脸上的尘土滚滚而下。

“走！”二月红的水袖卷住霍锦惜和齐铁嘴，厉声催促林晚，同时身形如电，护着昏迷的吴老狗，朝着张启山用身体硬生生撕开的缝隙，向巷尾方向冲去！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弹雨中如同浴血战神般的背影，一咬牙，转身跟上。

子弹在耳边呼啸，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众人如同受伤的困兽，在狭窄、黑暗、充满死亡陷阱的巷道里亡命奔逃。身后，张启山的身影在枪火明灭中时隐时现，那沉重的喘息和短刀格挡子弹的铿锵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林晚的心上。

终于，在二月红的指引下，他们冲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几乎被遗忘的死胡同尽头。三面都是高墙，暂时隔绝了致命的弹雨。

“砰！”二月红用尽力气，将一块巨大的破门板死死顶在巷口，暂时挡住了追兵的视线和子弹。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月白长衫上也溅上了点点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霍锦惜瘫坐在地，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撕下更多的布料死死按住，脸色惨白如金纸。齐铁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吴老狗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目光死死锁定在巷口的方向——那个摇摇晃晃、终于摆脱了追兵、拖着沉重步伐一步步挪进来的高大身影。

张启山！他几乎是撞进死胡同的。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左肩下的伤口成了一个恐怖的血泉，深色的劲装前襟和后背几乎完全被粘稠的鲜血浸透，变成了暗黑色。那张冷硬如刀削斧凿的脸上，此刻是失血过多的灰败，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依旧锐利、冰冷，燃烧着不屈的意志，如同黑夜中最后的两点寒星。

他踉跄着走到墙边，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抽搐。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汇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佛爷！”霍锦惜挣扎着想站起来。张启山抬手，动作迟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他靠着墙，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沉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冷汗混杂着血水，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狭窄的死胡同里，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晚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泊，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他要死了吗？为了救她…他会死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

“不…不能睡…不能睡…”林晚如同魔怔般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跪倒在张启山身边。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裤子刺着她的膝盖，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慌乱地在他身上搜寻，仿佛想找到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他染血的军装口袋上。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方形的轮廓。是烟盒！那个在砖窑里，他粗暴地捏碎了烟卷给她止血的烟盒！ 一个荒诞的、却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林晚混乱的大脑！

她颤抖着伸出手，沾满泥土和冷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已经被血浸透、变得冰冷粘腻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带着他体温的金属盒子。

她掏了出来。正是那个皱巴巴的、沾着血迹的旧烟盒。林晚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剧烈颤抖的手指，打开了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小撮散落的烟丝和…半截染血的烟屁股。是上次剩下的那半截烟头，过滤嘴上还浸染着属于她的血和他额角的痕迹。

没有烟了…一支都没有了…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张启山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他的唇边，不知何时，竟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烟丝碎屑！那是刚才他捏碎烟卷给她止血时，无意间沾上的！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脑中燃起！

她猛地低头，不顾一切地在自己身上摸索！衣兜、裤袋…慌乱之中，她的指尖在腰间一个隐蔽的小暗袋里，触碰到了一小片硬硬的、薄薄的纸！

是烟纸！一张用来卷烟的、薄薄的、发黄的烟纸！不知何时被她随手塞进去的！

林晚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飞快地抽出那张烟纸，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颤抖着捻起烟盒里那仅剩的、散落的、带着血渍的烟丝，笨拙地、哆哆嗦嗦地倒在烟纸上。烟丝散落了不少，她也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试图将它们卷起来。

卷得很粗糙，很松散，歪歪扭扭，甚至烟丝都漏出来不少。 她颤抖着，将那卷不成形的、沾着两人血迹的烟卷，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轻轻塞进了张启山冰冷而紧抿的唇间。

“佛爷…”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点…点个火…求你…别睡…”

她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火柴，却怎么也找不到。

“火…火…”她语无伦次，急得快要疯掉。一只沾满血污、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大手，缓缓抬起，伸到了她的面前。掌心摊开，里面静静躺着一盒被血浸透了一半的火柴。

是张启山。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地穿透昏暗的光线，一瞬不瞬地、深深地凝视着跪在他身前、满脸泪痕和绝望、正笨拙地试图点燃一根救命“稻草”的林晚。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有剧痛，有疲惫，有审视，有冰冷的距离，更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被这近乎荒谬的举动所撬开的、极其细微的裂缝。

林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过那盒染血的、湿漉漉的火柴！她哆嗦着抽出一根，在粗糙的火柴盒侧面上拼命地划！

哧啦…哧啦…哧啦，湿透的火柴头一次次划过，只留下几道狼狈的白痕，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冰冷的绝望再次攥紧了林晚的心脏！

“呜…”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眼泪流得更凶， 突然，一只冰冷、沾满粘稠血迹的手，覆盖在了她颤抖的手上。

是张启山，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带着失血过多的冰冷，却奇异地包裹住了林晚那只握着火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一股沉稳的力量透过那冰冷的手掌传递过来，强行压制住了她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带着她的手，捏着那根湿漉漉的火柴，以一种稳定到近乎冷酷的力道，在火柴盒侧面一个干燥的角落，用力、缓慢、精准地一划！

“嗤——” 一簇微小却顽强的橘黄色火苗，在冰冷的黑暗中，骤然跳跃起来！

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咫尺的黑暗，映亮了林晚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也映亮了张启山染血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此刻正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林晚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护住那簇微弱却无比珍贵的火苗，将它凑近张启山唇间那支歪歪扭扭、沾满血迹的烟卷。

火光跳跃，映照着烟卷上暗红的血渍，也映照着张启山近在咫尺、因为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峰和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烟卷粗糙的末端，终于触碰到了火焰。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烟丝间幽幽亮起，贪婪地吞噬着烟草。一缕带着浓郁血腥气和烟草辛辣味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

张启山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