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那滴承载着无边哀伤的泪,悬在二月红修长的指尖,将落未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脆弱的光。门缝外,林晚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右手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左手却因为罗盘冰冷的新指令而僵硬。
“倒计时:2分45秒…2分44秒…”泪腺失控十二小时?林晚想象着自己像个移动喷泉一样在长沙城晃荡,绝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珐琅胭脂盒,盒子就放在镜台边缘,离二月红摩挲照片的手不过寸许。
硬抢?她毫不怀疑这位红二爷看似文弱的手,能轻易捏碎她的喉咙。偷?在这针落可闻的寂静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是自寻死路。
二月红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外的窥视毫无所觉。他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子的眉眼,又一颗泪珠无声滑落,这一次,精准地滴进了敞开的胭脂盒内那细腻嫣红的膏体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目标泪滴已落入容器!请宿主即刻获取!” 罗盘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就是现在!
林晚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策略了。她猛地推开虚掩的木门,踉跄着冲了进去,目标直指镜台上的胭脂盒!
“谁?!” 二月红骤然惊醒!悲伤瞬间被凌厉取代,他猛地抬头转身,动作快如闪电。那双总是含着水波般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冰冷如刀锋,带着被惊扰哀思的震怒,瞬间锁定了闯入者。
林晚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素白的水袖一闪,一股沛然的大力就抽在了她伸向胭脂盒的手腕上!
“啊!” 林晚痛呼一声,整个人被带得向旁边歪倒。慌乱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是罗盘强行灌输的“求生”本能——手臂胡乱挥舞,试图抓住点什么稳住身体。
她的左手,好死不死地,狠狠扫过了镜台边缘那一排打开的油彩和脂粉盒子!
“哗啦啦——!”灾难发生了。
朱砂、石青、铅粉、胭脂……五颜六色的粉末如同被引爆的烟花,轰然炸开!细密的粉尘弥漫了小小的化妆间,呛得人睁不开眼。林晚只觉得眼前一片姹紫嫣红,冰凉的、油腻的、滑腻的触感劈头盖脸地糊了她一身。
混乱中,她似乎还打翻了什么东西,沉重的木盒落地声格外清晰。二月红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宽大的水袖挡在面前,但终究慢了一拍。当粉尘稍稍散去,林晚勉强睁开被粉末糊住的眼睛时,看到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
二月红,名动长沙的红二爷,此刻正站在一片狼藉的脂粉云雾中。他那张俊美无俦、向来描画得精致绝伦的脸上,被泼洒的油彩糊了个正着!
左颊上一大块鲜艳欲滴的正红色胭脂,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右边额角到眉骨,则是一道粗犷的靛蓝色油彩,斜斜地拉下来,如同某种诡异的图腾。挺直的鼻梁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铅粉,像落了雪。最绝的是下巴,一大坨混合了朱砂和口脂的粘稠膏体,正缓缓地、欲滴未滴……
原本清雅出尘的名伶,此刻活脱脱像个刚从颜料缸里爬出来的、画风狂野的戏班子丑角!
空气死寂得可怕。
林晚保持着摔倒后半撑在地的姿势,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斑斓的粉末,像个刚出土的彩陶俑。她惊恐地看着二月红那张色彩纷呈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二月红似乎也愣住了。他大概从未如此狼狈过,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油彩在他脸上滑稽地挂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沾着一点铅粉,茫然地眨了眨,透出一种与平日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呆萌的错愕。
这巨大的反差,配上他那张色彩斑斓的脸,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极其滑稽的视觉效果。
“噗……”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气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像是哪个偷看的学徒实在没忍住。
这声轻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二月红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回神。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脸,指尖触到那粘腻的油彩,动作又是一僵。随即,一股被冒犯的羞恼和滔天的怒意,如同火山般在他眼底积聚、翻涌!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那五彩斑斓的颜色也掩盖不住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这次不是胭脂,是纯然的羞愤!
“你——!” 他开口,声音带着被粉尘呛到的沙哑,更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寒意。水袖无风自动,凌厉的气势瞬间锁定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林晚。
“叮!任务道具‘染泪的胭脂盒’已获取!任务完成!惩罚解除!”罗盘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
林晚根本顾不上看那盒子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也顾不上看二月红那杀人的眼神。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看也不看方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撞开化妆间另一侧通往舞台方向的厚重帷幕,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二月红压抑着暴怒的低吼:“给我拦住她!”梨园瞬间鸡飞狗跳。后台传来杂役和学徒的惊呼、桌椅碰撞声、还有二月红气急败坏的呵斥。
林晚哪敢回头,她赤着沾满油彩和脂粉的脚,狼狈不堪地冲过空旷的后台通道,眼前豁然开朗——是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巨大戏台!
“警告!目标‘张启山’追踪信号接近中!坐标重合率:60%!建议:立即离开梨园!”
罗盘的警报如同冰水浇头!前有狼,后有虎!
她慌不择路,一眼瞥见戏台侧面通往观众席的出口。来不及多想,她冲下戏台,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朝着梨园大门的方向狂奔!
清晨的长沙街头已经渐渐有了人气。挑担的小贩,赶早的行人,黄包车夫……林晚这身“彩陶俑”造型外加赤脚狂奔的姿态,瞬间吸引了无数惊愕、好奇甚至惊恐的目光。
“让开!都让开!” 林晚尖叫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脸上糊的粉被汗水冲开,留下一道道滑稽的沟壑,头发上沾着靛蓝色的油彩,衣服更是成了调色盘。更要命的是,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沾着泪痕的珐琅胭脂盒!
“抓住她!别让那疯婆子跑了!” 梨园方向传来杂役的呼喊。林晚头皮发麻,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刚冲进去没多远,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卦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瘦高男人正支着摊子,慢悠悠地擦拭着几枚古旧的铜钱。摊子上挂着“铁口直断”的白布幡,旁边还立着一面画着八卦的小旗。男人气质斯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正是齐铁嘴。
林晚看到他,心头警铃大作!百分百弄乱齐铁嘴卦摊的被动技能让她本能地想绕道。
然而,罗盘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响:“强制任务发布:目标‘齐铁嘴’五米内,高喊‘八爷!你今日有桃花劫!’ 限时:10秒。失败惩罚:口吐真言(强制说出心中所想24小时)。”
林晚:“……” 她看着齐铁嘴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又看看自己狼狈到极致的形象,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捕声,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9…8…7…倒计时如同丧钟。
林晚把心一横,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悠闲擦铜钱的青衫男人,发出了石破天惊、足以穿透整条巷子的尖嚎:
“八爷——!你今日有桃花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