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青铜时,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明天要交的季度报表。那罗盘躺在古玩市场最角落的摊位上,灰扑扑的,边缘豁了口,中心的指针歪斜地耷拉着,像个垂死的老人。摊主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这是战国某某将军的司南,林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觉得累,加班加到灵魂出窍,鬼使神差地,指尖就落在了那粗糙冰凉的青铜纹路上。
一股电流般的寒意猛地窜进指尖!
不是静电,更像是某种活物冰冷黏腻的舔舐,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土腥气和铁锈味,瞬间席卷全身。林晚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搅动,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呃……” 林晚趴伏在地上,干呕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冰冷的、带着浓重湿腐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激得她一阵猛咳。
她挣扎着抬起头。
月光惨白,像一层冰冷的霜,吝啬地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周遭扭曲怪诞的轮廓。嶙峋的怪石如同蛰伏的巨兽,枯死的树枝伸展着鬼爪般的黑影。最让她头皮炸裂的,是地上散落的森森白骨,有些还半埋在黑褐色的泥土里,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望”着她。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低头一看——半颗风化严重的头骨,被她高跟鞋的细跟踩得陷进了泥里。
乱葬岗!
巨大的惊恐扼住了她的喉咙。身上的职业套裙沾满了泥污,丝袜被荆棘划破,冷风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滴——检测到适格宿主生命体征。破损能量源‘青铜罗盘’绑定中……”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林晚吓得差点跳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惨淡的月光下,只有死寂的坟茔和狰狞的树影。
“绑定成功。编号:林晚。时空坐标校准:民国二十三年,长沙城郊乱葬岗。”
民国?长沙?林晚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核心任务激活:收集九门守护者羁绊能量,修复罗盘核心。首任:获取目标‘张启山’的‘信任’。”
一张模糊的、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侧脸影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仅仅是一瞥,就让人心头发寒。
“限时:三日。”
林晚还没从这个荒谬的指令里回过神,更让她魂飞魄散的声音接踵而至:“任务失败惩罚:尸斑蔓延。初始区域:右手小指。”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猛地从她右手小指根部炸开!皮肤下的血肉仿佛瞬间冻结、坏死,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暗沉,如同死去了多日的尸体。那诡异的青灰色还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上侵蚀!
“啊——!” 林晚终于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甩着手,用左手去搓揉那变得冰冷僵硬的小指。触感像在摸一块冰冷的、失去弹性的橡皮。这不是梦!这诡异的尸斑是真的!三天拿不到那个什么佛爷的信任,她就会变成一具全身长满尸斑的活尸!
“目标‘张启山’坐标更新:城西练兵场。距离:三里。”冰冷的提示音像催命符。
活下去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林晚顾不上发软的双腿和冰冷的右手小指,脱下碍事的高跟鞋,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罗盘指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出这片死寂的坟场。荆棘划破脚踝,冰冷的泥浆裹满小腿,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和右手小指那不断蔓延的、令人作呕的阴冷麻木感。
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张启山!
天色蒙蒙亮时,林晚终于看到了那堵高大的、用黄土夯实的城墙。城门处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把守,盘查着稀稀拉拉进城的百姓。她这身破烂的洋装和满身污泥太过扎眼,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规划潜入路线。目标:张启山。”罗盘的声音毫无波澜。
林晚的视线被强行牵引,投向城墙西侧。那里人烟稀少,隐约能听到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和沉闷的击打声从墙内传来。城墙根下,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狭窄的排水沟延伸入内。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右手小指的尸斑已经蔓延到了指根,那股阴冷正悄悄向手掌侵蚀。林晚咬紧牙关,忍着沟渠里污水的恶臭和滑腻的苔藓,像条狼狈的泥鳅,手脚并用地往里爬。污水浸透了她的裙摆,冰冷刺骨。
当她终于从沟渠另一头探出半个脑袋,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校场上,尘土飞扬。数百名精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曦中泛着油光,汗水混合着尘土流淌。他们动作刚猛,整齐划一地操练着,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踢腿都带着破风声,吼声震天,气势惊人。
而校场正前方的高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正是罗盘影像中的男人——张启山。
他并未像士兵一样赤膊,只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常服,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肩章上的将星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背对着林晚的方向,身姿挺拔如标枪,双手背在身后,仅仅是一个静默的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生杀予夺的强大气场,压得整个喧嚣的校场都显得肃杀而秩序井然。高台两侧肃立着四名挎着盒子炮的亲兵,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想掉头就跑。但右手小指那不断蔓延的阴冷感死死地钉住了她。
“任务发布:当众扯下目标‘张启山’的腰带。方式:不限。限时:十分钟。”
罗盘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扯…扯裤腰带?!还是当众?!在那个光是背影就让人腿软的张启山身上?!
林晚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这破罗盘是要她死!而且是死得极其难看、极其社死的那种!
“倒计时开始:9分59秒…9分58秒…”冰冷的倒计时和右手小指持续蔓延的阴冷麻木感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毒蛇噬咬着林晚的神经。跑?尸斑蔓延全身死路一条!做?被那个煞星佛爷当场毙了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二百!
高台上,张启山似乎对某个动作不满意,缓缓转过身,准备下场亲自示范。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眼神扫过之处,士兵们的动作瞬间绷紧到极致,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机会!或者说是唯一可能的“机会”——他动了!
一股巨大的、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猛地冲垮了林晚的理智。尸斑已经蔓延到了半个手掌!她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完全凭着求生的本能,赤着沾满污泥的双脚,不管不顾地朝着高台的方向猛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扯掉那根该死的皮带!
“什么人?!”
“站住!”
高台两侧的亲兵反应极快,厉喝出声,手瞬间按在了枪套上。
但林晚的速度太快了,或者说,是罗盘在压榨她最后一丝潜能。她像一道失控的泥色影子,在士兵们惊愕的目光和亲兵拔枪的瞬间,已然冲到了高台边缘,目标直指刚刚迈下两级台阶的张启山!
张启山显然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他眉头微蹙,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上位者天然的警惕,猛地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晚也扑到了近前。她根本看不清这位佛爷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惊愕还是震怒,她眼中只有他腰间那条扎得紧紧的、深棕色的皮质腰带,以及腰带正中那个冰冷的金属扣!
“啊——!” 恐惧和绝望让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因为冲势过猛和脚下打滑彻底失去了平衡。她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朝着张启山撞去!唯一还能动的左手,在身体失控前倾的瞬间,凭着最后一点精准的本能,狠狠地、孤注一掷地抓向他的腰间!
目标:皮带扣!指尖传来皮革的触感和金属的冰凉!
“刺啦——!”一声无比清晰、无比刺耳、无比撕裂布帛的脆响,骤然划破了校场上震天的呼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数百名精壮的士兵,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踢出的腿忘了收回,张大的嘴巴忘记了合拢。飞扬的尘土似乎都凝滞在了空中。
高台上,四名亲兵拔枪的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
世界死寂。
林晚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上半身几乎扑倒在张启山脚边的台阶上,右手死死捂着那蔓延着青灰色的手掌,左手则高高扬起——
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断裂的、深棕色皮质腰带。
腰带的一头,还连着一个被暴力扯断的金属皮带扣。
而张启山……
佛爷张启山,长沙城的布防官,九门之首,此刻正微微垂着头。
墨绿色的军裤失去了腰带的束缚,在重力的作用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尴尬、极其挑战所有人认知的速度,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