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魂灯夜话（下）

老城区电影院的霓虹灯牌早已熄灭，只剩半个"影"字歪歪斜斜地挂着。施小凡蹲在对面巷口，往眼睛里滴牛眼泪。

"左边第三个窗口有阴气波动。"陶俑从他领口探出脑袋，"至少有两只地缚灵。"

食梦貘蹲在施小凡肩上，银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自从钟楼一战后，小家伙的第三只眼能看破大多数幻象，成了最好的侦察兵。

破窗而入的瞬间，霉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放映厅的座椅上零零散散坐着"人"，全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盯着早已没有画面的银幕。

"别对视。"陶俑小声警告，"这些都是被电影困住的游魂。"

施小凡猫着腰沿墙根前进。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到放映室门口时，他的睫毛已经结了一层霜。

"就在里面。"食梦貘的耳朵警惕地竖起。

放映室的门上贴满了泛黄的电影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民国时期的歌舞片海报，女主角的脸被撕去了一半。

陶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这是...我生前最后看的那场电影..."

施小凡轻轻推开门。放映室里，一台老式胶片机正在自动运转，投出的光束中悬浮着一团蓝色火焰。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形——正是缩小版的陈阿飘！

"那是我的'哀'魄。"陶俑声音发紧，"主掌悲伤记忆的那部分..."

就在施小凡伸手去够的瞬间，整个放映室突然天旋地转！座椅上的游魂齐刷刷转过头，银幕上开始播放陌生的画面——

1947年的冬夜，年轻的陈阿飘独自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银幕上放着欢快的歌舞片，他却低着头，一遍遍检查怀表里的照片。照片上是穿着学生装的林仲平和李红绣，背后写着"江南抗日义勇军第三小队"。

"原来你那天是在等情报..."施小凡喃喃道。

幻象突然切换。电影散场后，陈阿飘在巷子里被张阎带人围住。枪声响起时，他奋力将怀表扔进了下水道......

"别看！"陶俑里的陈阿飘大喊，但为时已晚。施小凡已经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幕——怀表里除了照片，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小凡，三岁，寄养在施家"。

施小凡如遭雷击。他颤抖着去摸胸口的吊坠——那是一只小小的银怀表，从他记事起就戴着。

放映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蓝色火焰化作人形，赫然是满身弹孔的陈阿飘！他痛苦地抱着头，重复着："不能忘...不能忘...小凡还在等..."

"是你..."施小凡的声音哽咽了，"你就是孟掌柜说的，用命给我换阴阳眼的人？"

陶俑沉默了片刻："不全是。我当时...只是想保护战友的遗孤。"

食梦貘突然发出预警的尖叫。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现代——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躺在医院里，眉心被画上朱砂符咒。病床边站着年轻的陈阿飘，他将一枚银币按在孩子额头："以我陈氏血脉为引，分你一半阴阳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施小凡头痛欲裂，却死死盯着陶俑："所以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分了一半魂魄给我？"

没等回答，放映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三个穿着黑色寿衣的厉鬼飘了进来，为首的冷笑道："就知道你会来收魂。"

施小凡下意识把陶俑护在怀里。厉鬼们却直奔那团蓝色火焰："张大人说了，陈阿飘的魂魄碎片，一个都不能留！"

食梦貘猛地扑上去，却被一道符咒击退。眼看厉鬼就要吞噬蓝色火焰，施小凡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陶俑上："以血为引，魂魄归位！"

陶俑瞬间炸裂！陈阿飘的虚影在空中凝结，一把抓住那团蓝色火焰按进自己心口。魂魄融合的刹那，整个电影院剧烈震动，所有游魂都发出凄厉的哀嚎。

"走！"恢复了大半的陈阿飘拽起施小凡。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已经能勉强维持人形。

三人逃到安全地带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陈阿飘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魂体忽明忽暗："现在你知道了...我找你，一开始只是因为责任。"

施小凡望着远处倒塌的电影院，突然笑了："那现在呢？"

陈阿飘转过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现在..."他伸手虚抚过施小凡眼角的泪痣，"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食梦貘适时地打了个喷嚏，从嘴里吐出一枚银币——正是当年陈阿飘用来施法的那枚。

施小凡捡起银币，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