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二十三岁那年,从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
毕业展那天,刘文经特意穿上新买的衬衫,拉着我一大早就往省城赶。路上他不停地看时间,催我:“快点快点,别迟到了。”
我说:“急啥,展览一天呢。”
他说:“那也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到了展厅,他直奔明月的作品区。明月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我们家的院子。院子里有树,有花,有晾着的衣服,还有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刘文经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画的啥?”他问我。
“咱们家。”
“这个是我?”他指着画里的男人。
“嗯。”
“这个是你?”
“嗯。”
“这个小的……是明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画得真好,”他说,“把我画得这么年轻。”
我看看画里的男人,又看看他。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多了,腰也没以前直了。
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个样子。
明月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爸,你来了!”
刘文经拍拍她的手:“来了来了,我闺女画得真好。”
明月笑了,拉着他去看别的画。我跟在后头,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展览结束后,明月带我们去吃饭。她订了个小包间,点了一桌子菜,都是刘文经爱吃的。
刘文经看着满桌的菜,说:“点这么多干啥,吃不完。”
明月说:“没事,慢慢吃。”
吃饭的时候,明月突然说:“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刘文经放下筷子:“啥事?”
明月看看我,又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谈了个对象。”
刘文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啥时候带来给爸看看?”
明月说:“他是我的同学,画画的,人也挺好的。我们谈了一年多了,想……想明年结婚。”
刘文经听了,脸上笑容没变,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结婚?”他说,“这么早?”
明月说:“不早了,我都二十三了。”
刘文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问他:“咋了?不高兴?”
他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太快了。”
我说:“孩子大了,早晚要嫁人的。”
他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那小子靠谱吗?对她好不好?”
我说:“明月自己有数,你别操心了。”
他还是不放心,嘟囔着:“我得见见,不见不放心。”
那个周末,明月带着她对象回家。
小伙子叫林远,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也斯文。进门就喊叔叔阿姨,手里提着水果和点心,规规矩矩的。
刘文经坐在那儿,上下打量他,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林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笑着,跟刘文经聊天。
聊了一会儿,刘文经突然问:“你会啥?”
林远愣了愣:“会……会画画。”
刘文经说:“除了画画呢?能挣钱不?”
明月在旁边急了:“爸!”
林远倒没生气,笑着说:“叔叔,我现在在画室当老师,一个月收入还可以。以后我们想开个自己的画室,慢慢来。”
刘文经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吃完饭,林远帮着收拾碗筷,又陪刘文经下了一盘棋。刘文经的棋臭,林远让着他,最后还输了一子。
刘文经赢了棋,脸上有了笑模样。
送走林远,他回来跟我说:“这小子还行,老实。”
我说:“你才见一面,就知道老实?”
他说:“我看人准。”
我没忍住笑:“你看人准?当年你看我,看出来啥了?”
他被噎住,讪讪地摸摸鼻子。
明月从屋里跑出来:“爸,你觉得他咋样?”
刘文经看着她,说:“你喜欢就行。”
明月高兴地抱着他亲了一口。
刘文经被亲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说:“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
闺女开心,他就开心。
婚事定在第二年秋天。
刘文经从春天就开始张罗。找婚庆公司,订酒店,看场地,比当年自己结婚还上心。
明月嫌他烦:“爸,你别管了,我们自己弄就行。”
他说:“那不行,我闺女结婚,我得看着。”
明月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婚礼那天,刘文经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早早地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他一波一波地招呼,笑得脸都僵了。
仪式开始的时候,他牵着明月的手,把她交给林远。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林远接过明月的手,冲刘文经鞠了一躬。
刘文经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好好待她。”
林远点点头:“叔叔放心。”
刘文经回到座位上,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说:“沙子。”
我看看窗外,晴空万里,哪来的沙子。
但我没戳穿他。
婚礼结束后,刘文经喝了不少酒。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我肩膀上,嘟囔着:“我闺女,嫁人了……”
我说:“嗯。”
“以后就不是咱家的人了……”
我说:“怎么不是?她永远都是咱闺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永远都是。”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我躺在他旁边,想着这些年的事。
从明月出生,到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爸爸妈妈。从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到研究生毕业,结婚成家。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明月结婚后,搬去了省城。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刘文经不习惯了,总在屋里转来转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不知道该干啥。
有一天他突然说:“咱们也去省城住吧。”
我说:“去干啥?”
他说:“离闺女近点。”
我想了想,说:“行啊,你去跟她商量。”
他真去商量了。明月当然高兴,说你们来住,正好帮我带孩子。
刘文经一听“带孩子”,眼睛都亮了。
那年冬天,我们搬去了省城。
林远的父母都在外地,明月怀孕后身边没人照顾。我们去了正好,我做饭,刘文经打扫卫生,把闺女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第二年夏天,明月生了个儿子。
刘文经抱着外孙,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天天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明月说:“爸,你别老抱着,让他自己躺会儿。”
他说:“没事,我抱得动。”
还是照抱不误。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
省城的夜景很漂亮,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刘文经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说:“陈曦,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说:“值。”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谢谢你。”
“谢啥?”
“谢你给我生了闺女,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也谢谢你,”我说,“谢你这些年对我和闺女好。”
他笑了,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绝望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完了,以为会永远活在仇恨和痛苦里。
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