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八岁那年,村里的小学要合并到镇上去。
这意味着她要去镇上读书,每天坐校车上下学,认识新的同学,开始新的生活。
开学前一天晚上,刘文经帮她收拾书包,把文具盒放进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折腾了好几遍。
明月在旁边看着,问:“爸爸,你紧张啥?”
刘文经一愣:“谁紧张?我不紧张。”
明月笑:“你手都在抖。”
刘文经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抖。他讪讪地把手缩回去:“那是……那是拿东西拿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父女俩,忍不住笑。
明月收拾完书包,跑过来抱着我的腰:“妈妈,明天你送我不?”
“送你。”我说,“爸爸也送。”
她满意地点点头,跑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刘文经坐在那儿,看着明月的书包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咋了?”
他摇摇头:“没咋。就是……觉得她长大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陈曦,”他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闺女。”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和她好。”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天夜里,我们都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明月轻微的鼾声,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
窗外的月光和当年一样亮。
第二天一早,我们送明月去学校。
校车停在村口,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往上挤。明月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回头冲我们挥手。
“爸爸妈妈再见!”
刘文经站在那儿,使劲挥手,眼眶有点红。
校车开走了,他还在挥。
我碰碰他:“行了,走了。”
他这才把手放下,看着我,嘿嘿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有一点。”
他叹了口气,然后揽着我的肩膀往回走。
日子一天天过,明月一天天长大。
她学习成绩不错,老师说聪明,像她妈。她性格也好,开朗,活泼,朋友多。刘文经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闺女咋样咋样,把人家烦得不行。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没穿越,这个孩子就不会出生。刘文经还是那个刘文经,王永强一家还是那个命运,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现在我有了她,有了这个家。
虽然这个家的起点是那样不堪,但这个家是真的,明月是真的,刘文经的改变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明月十岁那年,刘文经带她去县城玩。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抱着一个奖状,是参加县里小学生绘画比赛得的。
“二等奖!”她举着奖状,兴奋得脸都红了。
刘文经在旁边,笑得更高兴:“我闺女画的!二等奖!厉害不?”
我说:“厉害,厉害。”
晚上吃饭的时候,明月突然说:“爸爸,妈妈,我以后想当画家。”
刘文经愣了愣:“画家?能挣钱吗?”
明月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当。”
刘文经看看我,又看看明月,最后说:“那就当呗。你高兴就行。”
明月高兴地跳起来,抱着刘文经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刘文经问我:“画家能挣钱不?”
我说:“能,也能不能。看画得好不好。”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得好好培养。”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培养的,但明月的画具越买越多,越买越好,周末还去镇上上美术班。刘文经接送,风雨无阻。
有一次我问明月:“你爸对你好不好?”
她说:“好。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没说话。
最好的爸爸。
如果她知道这个“最好的爸爸”以前是什么人,她还会这么说吗?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也许这样更好。
明月十二岁那年,镇上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王永强家的娟娟考上了县城的聋哑学校的高中部,成了村里第一个上高中的聋哑孩子。村里人都在说,不容易,不容易。
另一件是刘文经的堂兄死了。喝酒喝死的,死在自己屋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刘文经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问我:“你说我堂兄这一辈子,图啥?”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摇摇头:“我也想知道。”
那之后,他好像又变了点。变得更安静,更愿意待在家里。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看着窗外的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月问他:“爸爸,你想啥呢?”
他回过神,笑着说:“想我闺女以后当画家,画的画挂得到处都是。”
明月扑过去,抱着他的脖子:“那肯定!”
刘文经笑着,把她抱在怀里。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他变了。从一个施暴者,变成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普通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为过去的事愧疚,但从没听他说过。他只是一天天过着,对我们好,对明月好,偶尔帮帮村里的人。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人能做的,就是过好以后的日子。
明月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刘文经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明月考上了,考上了重点。
明月在旁边看着,脸都红了:“爸,你别说了,让人笑话。”
刘文经不理她,继续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明月,”他说,“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盼着你好好的。你考上重点高中,以后考个好大学,当个画家,爸就心满意足了。”
明月低头吃饭,没说话。
他又说:“爸以前做过一些事,不好的事。你可能不知道,但爸自己知道。这些年,爸一直想当个好人,当个好爸爸。你妈帮了我很多,你也帮了我很多。”
我听着,没插话。
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爸,你现在就是好人,就是好爸爸。”
刘文经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点释然。
明月十六岁那年,开始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刘文经不习惯了,总是在屋里转来转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不知道该干啥。
有一次他问我:“你说明月在学校咋样?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我说:“你上周才去看过她。”
他说:“一周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想闺女了,”他说,“没办法。”
那之后,他学会了用手机视频。每周都要跟明月视频,问问学习咋样,问问吃得好不好,问问有没有人欺负她。
明月有时候不耐烦,说爸你问这么多干啥。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说问问不行啊。
那年暑假,明月回来住了一个月。
她长高了,变瘦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像个大姑娘了。刘文经看她,眼睛里都是光。
“我闺女,”他偷偷跟我说,“越长越好看。”
我说:“像你。”
他愣了愣,然后笑:“不像我,像你。我哪长得那么好看。”
我也笑了。
那个夏天,我们仨一起做了很多事。去镇上赶集,去河边钓鱼,晚上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说话。明月跟我们讲学校的事,讲她的朋友,讲她的画。刘文经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大部分时间就那么看着女儿,脸上带着笑。
有一天晚上,我们仨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月突然问:“爸,妈,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
刘文经也愣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明月看看我们,有点奇怪:“咋了?”
刘文经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就……相亲认识的。”
明月“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躺在那儿,看着星星,半天没动。
刘文经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但很暖。
我回握住他。
那些事,永远不会告诉明月。
那些伤害,那些绝望,那些眼泪,就烂在我们心里吧。
她只需要知道,她有一个爱她的爸爸,有一个还算幸福的家庭。
这就够了。
明月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美术学院。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刘文经哭了。
他抱着那张纸,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闺女……”
明月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眼眶也热了。
那天晚上,刘文经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说这些年不容易,说明月争气,说我辛苦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最后他趴在桌上,嘟囔着:“我闺女,画家……我闺女……”
明月扶他去睡觉,回头冲我笑:“爸喝多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明白。
他没喝多。他只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喝酒,只能哭,只能笑。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近处的树影影绰绰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刚穿越来的时候,那个绝望的自己。
那时候我恨刘文经,恨这个家,恨这个命运。
可现在呢?
现在我是他的妻子,是明月的母亲。我有这个家,有这个男人,有这个女儿。
虽然他曾经是恶魔,虽然这个家的起点不堪回首,但这些年,他真的变了。从那个施暴者,变成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好人。
也许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可以坏到骨子里,也可以好得像个普通人。可以伤害别人,也可以保护别人。
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刘文经选择了成为好人。
这就够了。
明月去省城上学那天,我们送她到村口。
她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校车门口,回头冲我们挥手。
“爸,妈,我走了。放假就回来。”
刘文经站在那儿,使劲挥手,眼眶又红了。
车开走了,他还在挥。
我碰碰他:“行了,走了。”
他这才把手放下,看着我,笑了笑。
“闺女长大了。”
“嗯。”
“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揽着我的肩膀往回走。
“陈曦,”他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这辈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时候的绝望和迷茫。
现在呢?
现在我站在阳光下,身边是这个人,心里是那个叫明月的孩子。
虽然来路不堪,但结局,也算圆满。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握着我的手睡觉。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我们身上。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