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六岁那年的秋天,刘家出了一件大事。
刘老爷子病倒了。这回不是小病,是中风。人送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刘文经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咋样了?”我问。
他摇摇头:“命保住了,但往后得人伺候。”
我心里一沉。
刘老爷子这一倒,刘家的天就塌了一半。他是刘家的主心骨,这些年村里厂里的事都是他撑着。他一病,那些平时被压着的事就冒出来了。
先是厂里的事。刘老爷子之前想把厂子交给外人管,那人姓周,是刘老爷子多年的老伙计,人老实,也懂行。但刘文经的几个堂兄堂弟不干了,说刘家的厂子凭啥给外人管,轮也该轮着他们。一群人闹了好几场,最后姓周的被挤兑走了,厂子落到刘文经堂兄——就是之前绑娟娟那个——手里。
刘文经知道这事的时候,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那是我爹的厂子,”他咬着牙说,“凭啥给他?”
我没说话。说什么呢?刘文经不是那块料,他自己也知道。可那是他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给了别人,换谁也不好受。
然后是村里的事。刘老爷子这一病,村里那些原本巴结刘家的人,风向就变了。有人在背后说刘家快不行了,有人开始跟刘文经的堂兄走得近,还有人翻出当年刘文武牺牲的事,说那本来就是意外,村里不该供刘家这么多年。
刘文经听到这些话,脸色铁青。
“我哥拿命救了全村,”他说,“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我给他倒了杯水:“人都是这样的。你爹在的时候,他们不敢。你爹一倒,自然就冒出来了。”
他把杯子攥得死紧,没说话。
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刘文经天天往外跑,有时候是去医院,有时候是去厂里,有时候不知道去哪儿。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晚,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
明月问我:“爸爸怎么了?”
我说:“爸爸累了,你乖一点,别惹他生气。”
她点点头,很懂事地不去闹他。但有时候还是会跑过去,把自己画的画塞给他看。刘文经看见女儿,脸色会好一些,抱着她说会儿话,然后继续发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刘家这棵大树,眼看就要倒了。他接不住,也不知道怎么接。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喝了不少酒。
我扶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床边,忽然抓住我的手。
“陈曦,”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没说话。
“我爹一辈子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如我哥。”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说得对,我就是没用。厂子管不好,村里的事摆不平,连我爹的厂子都保不住。”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想好好过日子,跟你们娘俩好好过。”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刘文经,”我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不擅长那些事。可你有别的事做得好。”
他看着我。
“你对我和明月好,”我说,“你救了娟娟。你这些年没再做过那些混账事。这就够了。”
他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没睡好。我听着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也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我忽然想起嫁进来那天的雨夜,想起那时候的绝望和迷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开始安慰这个人了。
世事真是难料。
刘老爷子的病没好起来,反而越来越重。
他说话越来越不利索,半边身子彻底不能动了,只能躺在床上,由人伺候着。刘文经去看他,他就盯着儿子看,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有一次刘文经回来说:“我爹看我的眼神,好像有话要说,可就是说不出来。”
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刘老爷子想说什么。他想说刘家不能倒,想说刘文经得撑起来,想说那些外面的人不可信。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慢慢散掉。
刘文经的堂兄接手厂子之后,干得很不怎么样。账目越来越乱,利润越来越薄,几个老客户都跑了。有人说他在里头做手脚,有人说他根本不懂经营,还有人说刘家这回是真完了。
刘文经听着这些话,什么也没说。但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那天他回来得很早,脸色比平时还难看。
“咋了?”我问。
他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我堂兄要把厂子卖给外人。”
我心里一惊。
“卖给谁?”
“县城一个老板。价钱谈好了,合同都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能拦得住吗?”
他摇摇头:“拦不住。他现在是法人,说了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陈曦,你说我是不是得做点啥?”
“你想做啥?”
“不知道。”他低下头,“但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看着。那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刘文经。那时候他想要什么就抢,想干什么就干,从不犹豫。现在呢?他坐在那儿,皱着眉,一脸迷茫。
人真的会变。
那天晚上,他打了几个电话,好像是在找人帮忙。我不知道那些人答应他没有,但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我问:“有办法了?”
他说:“试试看。”
我不知道他试了什么,但后来那桩买卖没成。听说是有人举报,说厂子的地有问题,手续不全,过不了户。县城的老板一听,就打了退堂鼓。
刘文经的堂兄气得跳脚,但没办法。
那天晚上,刘文经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疲惫,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我问他:“是你干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说:“小心点,别让人知道。”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没用。真逼急了,也会想办法。
刘老爷子到底没撑过那年冬天。
他走的那天,天上飘着雪。刘文经从医院回来,一句话也没说,进屋就坐在那儿,像根木头。
明月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问:“爸爸,爷爷去哪儿了?”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爷爷走了,”他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明月不懂,又问:“那他啥时候回来?”
他没回答,只是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老爷子不是什么好人。他在电影里是帮凶,是助纣为虐的人,是逼得郝秀萍跳楼的推手。可这些年他对我不算差,对明月更是疼爱有加。他走了,我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松一口气。
也许两者都有。
葬礼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有些人真心难过,有些人只是来走个过场,还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刘文经穿着孝衣,跪在灵前,一个一个磕头还礼。明月也穿着小白孝衣,跟在他旁边,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上送走最后一拨人,刘文经坐在堂屋里,盯着刘老爷子的遗像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一天,歇会儿吧。”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爹一辈子就想要个能接班的人。我哥要是活着,肯定是他。可偏偏是我活下来了。”
我听着,没插话。
“我小时候他就老说,文经啊,你得多学学,别整天瞎混。我不听,觉得反正有他撑着。现在他不在了,我啥也不会。”
他转过头看着我:“陈曦,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脆弱。
“你是明月的爸爸,”我说,“这就够了。”
他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白茫茫一片。明月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那天夜里,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的脸,想起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恍如隔世。
刘老爷子走后,刘家的日子更难了。
厂子的事还是一团乱麻,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连那些以前巴结刘家的人也开始躲着走。刘文经天天往外跑,有时候是去厂里盯着,有时候是去找人帮忙,有时候不知道去哪儿。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晚,脸上带着疲惫和烦躁。
我知道他压力大,尽量不给他添乱。明月也懂事,不怎么闹他。可有些事,不是懂事就能解决的。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喝了不少酒。我扶他进屋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陈曦,”他盯着我,“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恨我?”
我愣了一下。
“从嫁进来那天起,”他说,“我就知道你恨我。你从来不多说话,从来不跟我亲近,从来不主动找我。你跟我过日子,就像完成任务一样。”
我沉默着。
“可我不在乎,”他继续说,“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能看着明月长大,你恨我也行。”
他喝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我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他还在嘟囔着什么,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恨他吗?当然恨过。那些事不可能当没发生过。可这些年,他对我和明月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装的,是装不出来的。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补也有裂痕。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那天之后,他好像变了点。
没那么焦虑了,也没那么暴躁了。偶尔会带明月出去玩,回来的时候父女俩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沾着糖渣。晚上也会陪明月画画,画得乱七八糟的,但明月很开心。
有一次我问他:“最近咋样?”
他说:“想通了。”
“想通啥?”
“想通我爹那话是对的。”他看着窗外,“我不是那块料,硬撑也没用。厂子爱咋咋地吧,我把你们娘俩照顾好就行。”
我没说话,但心里松了口气。
他要是真能想通,就好了。
那年开春,村里出了一件事。
王永强家的娟娟,被人送去县城的聋哑学校了。听说是有人帮忙联系的,还出了钱。村里人都在猜是谁帮的忙,有人说是政府,有人说是学校自己减免的,没人往刘家想。
但我知道是谁。
那天晚上,我问刘文经:“娟娟那事,是你帮的?”
他正在逗明月玩,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你咋知道?”
“猜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算不上帮。就是找人问了问,那边正好有名额,就给送去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脸。
“你别这么看我,”他说,“我就是觉得那孩子跟我闺女一般大,怪可怜的。”
明月在旁边问:“爸爸,啥是可怜?”
他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脸:“就是……嗯……别人受苦,你觉得心里难受。”
明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看着他抱着女儿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变好了。
也许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天,一月月。
明月七岁了,上了小学。刘文经每天接送,风雨无阻。老师说他是个好爸爸,家长会永远第一个到,亲子活动从不缺席。我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厂子的事最后还是没保住。刘文经的堂兄把厂子卖了,拿着钱跑了。刘文经知道的时候,愣了好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算了,只是没办法。
可有些事,不是算了就能过去的。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我问咋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只是他不说。
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突然坐起来,看着我。
“陈曦,”他说,“要是我以前做过的事,被人翻出来了,你咋办?”
我心里一紧。
“啥事?”
他没回答,又躺下,背对着我。
“没啥,睡吧。”
我躺在那儿,半天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他背上。他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那些过去,像影子一样跟在你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
只是不知道,这次咬的是他,还是我们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