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整个琼华殿死死封住。

每一道目光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钉在我身上，尤其是太子萧景琰那道淬了冰、裹着雷霆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的魂魄都灼穿、冻结。

“林、太、医。” 那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碎了再吐出来，裹挟着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寒意。

我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药箱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闪烁：完了！完了！九族消消乐！全家桶！

“你最好，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解释”二字，如同重锤砸下。

就在我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在地，把“臣万死”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棉花！线头！那么大一个线头！灰扑扑的！就在金步摇下面！她居然还对着孤害羞？！孤的眼睛！孤的眼睛要瞎了！！！】

太子内心那炸裂的、抓狂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更加猛烈地在我脑子里炸开！

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柳依依发髻深处那根灰线头的极致怨念和视觉冲击带来的崩溃，甚至盖过了他此刻对我“行刺”的暴怒！

这突如其来的、荒诞至极的内心咆哮，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恐惧。

一股极其诡异的、混合着“死到临头”和“这太子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悲愤感猛地冲上头顶！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给了我勇气。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吓的）和憋笑憋出来的红晕（憋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太子，用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带着哭腔的尖利嗓音，脱口而出：

“回殿下！臣……臣手抖！臣该死！臣……臣是被柳小姐发髻里那根灰线头吓的！！！”

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清晰无比。

时间，再次凝固了。

这一次，死寂中充满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太后慈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微微张着嘴，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依依脸上那抹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苍白，她下意识地、慌乱地伸手摸向自己那精心堆砌、价值不菲的华丽发髻，眼神惊恐地四处搜寻。

满殿的贵女、命妇、内侍，包括那些绷着脸的侍卫，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咒，眼神在我、太子、柳依依那高耸的发髻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

而风暴中心的太子萧景琰——

他那张布满寒霜、铁青的俊脸，在听到“灰线头”三个字的瞬间，极其明显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投入了冰块的沸油，先是猛地一滞，随即翻涌起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错愕、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狼狈，以及……一种“你居然也看见了？！果然不是孤眼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更白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仅仅是杀意，更多了一种极其锐利的、仿佛要将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的探究和审视。

【她……她看见了？她居然也看见了？！她怎么看见的？！她刚才那个角度……不可能看见那个位置的线头！除非……除非她跟孤一样……】

太子的心声如同疾风骤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疯狂的猜测，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屁股上那根针的怒火。

整个琼华殿，落针可闻。只有柳依依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细微抽气声，和她徒劳地在发髻上摸索的窸窣声，显得格外刺耳。

太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威严：“林太医！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失心疯了不成？来人……”

“慢着。” 太子萧景琰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太后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间牵扯到某个部位，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瘫软在地的我，眼神如同鹰

隼锁定了猎物，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命令：

“把她，” 他抬手指向我，指尖仿佛带着寒气，“给孤，押到御书房。”

“孤要亲自审。”

“押”字出口，如同死刑宣判。

两个面无表情、铁塔般的东宫侍卫，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我身后。

冰冷坚硬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我的双臂，毫不留情地将我从地上提溜起来。

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银针滚落出来，在光洁的金砖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那两双铁臂支撑着才没滑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刚才那破罐破摔的冲动混合在一起，让我脑子一片浆糊，只能被动地被拖着往外走。

眼角余光瞥见柳依依，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还徒劳地在发髻里摸索，眼神空洞而绝望，显然被那句“灰线头”打击得不轻。

太后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秽物。

满殿的目光，或惊恐、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如同芒刺在背。

我被半拖半拽地架着，踉踉跄跄地穿过鸦雀无声、自动分开一条路的人群，走向琼华殿那扇沉重华丽的殿门。

身后，太子萧景琰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也动了，他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步步跟了上来。

冰冷的夜风猛地灌入殿门，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殿外，夜色浓重如墨，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这条通往御书房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阴森。

【线头……她真的看见了……她怎么看见的？角度不对……除非……她当时在盯着孤？不，不可能……难道……她……也能……？】

太子的心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焦躁的疑惑和自我否定，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我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不堪。

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和窥探。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沉水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权力核心的肃穆感。

我被那两个侍卫粗暴地掼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钻心的疼。我低呼一声，蜷缩着身体，不敢抬头。

脚步声沉稳地靠近，最终停在我面前。玄色蟒袍的下摆和精致的云纹靴映入我低垂的视线。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都退下。” 太子萧景琰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侍卫和内侍们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将偌大的空间彻底留给了我和这位刚刚被我用银针“冒犯”了尊臀的储君。

死寂重新降临。这一次，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窒息。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无法控制的、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

第三章他屁股被我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