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楼梯扶手硌着手心,每一次踏在台阶上的声音都在空旷的楼梯井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无数只脚在身后追赶。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地面,一头撞进一楼行政走廊惨白的灯光里。背靠着冰凉光滑的墙壁,我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地下三层那甜腻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它像活物一样钻进了我的肺叶深处,黏附在鼻腔黏膜上,挥之不去。汗水浸透的制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恶寒。安全?仅仅是离开了那片浸泡着标本的黑暗,远谈不上安全。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过于明亮的光线,显得虚假而不真实。我跌撞进去,反手“咔哒”一声死死拧上了门锁。这微弱的声音带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安全感。房间里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和墙上挂钟秒针规律、冷漠的“滴答”声。世界似乎恢复了秩序,但我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和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都在疯狂地尖叫着否定。
我冲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桌沿,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桌面。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散落的几份待归档报告,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桌角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上。
《地下三层标本库 - 维护日志及档案索引》
就是它!标本库管理员交接时,前任老张把这个塞给我,语焉不详地说“遇到搞不定的麻烦,翻翻这个,兴许有点用”,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复杂意味。当时我只当是一些设备维修记录或标本来源的枯燥备份,随手就丢在了一边。现在,这不起眼的文件夹,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一把将它拽过来,金属环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指因残留的恐惧而笨拙,几次才解开扣环。翻开厚重的硬壳封面,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标签和索引。纸张带着旧档案特有的微黄和尘埃气味。
我的目标明确——编号7。那个在黑暗中睁开“眼”的标本。
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翻动。标本来源记录……维护保养记录……异常情况备注……找到了!【7号标本】条目下,只有寥寥几行打印体的记录:
> 标本编号: 07
> 类型:成年男性 - 完整躯体
> 来源:医学院附属医院太平间 - 无名氏(编号:TM-2144-0715)
> 接收日期:2144年7月20日
> 处理人:林国栋教授(已故)
> 备注:体表无显著外伤及病变,死因不明。经林国栋教授申请,特批用于特殊神经反射研究观察。防腐处理等级:A级。
“无名氏?死因不明?特殊神经反射研究?”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解释比没有解释更让人不安。一个死因不明的无名尸体,被林教授特批用于“特殊”研究?林教授……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混乱的脑海,激起一圈圈带着寒意的不祥涟漪。
林国栋教授。我的导师。
三年前,他还是医学院最富盛名的解剖学和神经生物学权威,也是我研究生阶段的导师。他性格严谨到近乎苛刻,对学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然而,就在我毕业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实验室“意外”事故发生了。官方通报的说法是“高危化学试剂不当操作引发剧烈反应”,现场一片狼藉,林教授……尸骨无存。事故报告语焉不详,充满了“推测”、“可能”、“无法完全复原现场”之类的字眼。这件事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很快就被压下,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实验室和无数讳莫如深的叹息。而林教授申请的这个“特殊神经反射研究”,显然是在他出事之前进行的。一个死因不明的无名尸体,和他最后的隐秘研究项目联系在了一起……
7号标本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和异样感,此刻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为什么偏偏是他处理的?这具“无名氏”和他最后的“研究”,和他那场离奇的死亡,究竟有什么关联?
不对!大脑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是所有标本!1号到9号,都抬起了头!都……“看”了过来!7号只是其中之一!
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如果7号与林教授有关,那其他的呢?1号到9号,每一个编号背后,是否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个在黑暗中无声亮起的、穿透眼皮的幽绿目光……绝不仅仅属于7号一个!
必须查下去!必须知道它们是谁!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却压倒了逃离的欲望。我猛地低头,手指更加急促地翻动着厚重的档案索引。哗啦的纸张翻动声在死寂的值班室里异常刺耳。目光跳过前面那些常规记录,直接奔向【标本来源总览】的索引页。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找到了。一页泛黄的表格,清晰地罗列着地下三层标本库所有九具“教学标本”的最初来源。
我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编号1开始,快速下移:
> 编号1:市法医中心捐赠 - 骨骼标本(编号:FYC-2138-101)
> 编号2:医学院解剖教研室旧藏 - 教学用解剖躯干(编号:JX-2140-003)
> 编号3:附属医院妇产科 - 病理引产胎儿(家属知情同意捐赠,编号:FCK-2142-015)
> 编号4:……
> 编号5:……
> 编号6:……
> 编号7:医学院附属医院太平间 - 无名氏(编号:TM-2144-0715)
> 编号8:市立第三医院捐赠 - 晚期肌肉萎缩症患者遗体(家属同意,编号:DSY-2143-122)
> ……
手指划过第8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最后一行——
编号9。
表格的最后一格。
我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血液在血管里凝固成冰。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档案页上那几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我的视网膜,灼烧着我的神经:
> 编号9: 医学院内部移交 - 林国栋教授(编号:YD-2144-0901)
> 移交日期:2144年9月2日
>备注:事故现场残留组织经特殊处理后封存。依据林教授生前签署的《特殊遗体捐献意向书》执行。处理人:王振海院长。
林国栋教授。
编号9。
事故现场……残留组织……特殊处理……封存。
王振海院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头骨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崩溃的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教授……我那个严谨到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的导师……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教学标本”?编号9?事故现场残留组织?那场所谓的“意外”,把他炸得尸骨无存,最后只剩下……“残留组织”?还被“特殊处理”,封存在了他曾经无数次驻足、指导过学生的标本库里?成为编号9?
而签署执行这一切的……是王振海院长!那个总是笑容可掬,在学院大会上侃侃而谈,在林教授出事后迅速接管了他所有项目和资源的王院长!
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荒谬绝伦和被巨大背叛感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文件柜滑坐在地板上。档案夹脱手掉落,散开的纸页像白色的丧幡,飘落在脚边。那张记录着编号9来源的表格,正正地摊开在我眼前,那几行字如同狰狞的毒蛇,噬咬着我的理智。
三年前实验室里刺鼻的化学品焦糊味、刺耳的警报声、混乱的人影、官方通报里冰冷的“尸骨无存”……所有的记忆碎片此刻都带着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疯狂地涌入脑海,拼接成一幅扭曲而恐怖的图景。林教授没有消失。他的一部分,以最残酷、最亵渎的方式,被封存在了这栋大楼的地下深处,浸泡在防腐液里,成为了冰冷的“9号标本”!
那刚才……在标本库里……所有标本抬起的头颅……那穿透眼皮的幽绿目光……其中一道……来自我的导师?来自林国栋?!
“呃……”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是恐惧,是悲伤,是深入骨髓的愤怒,还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崩坏的绝望?我分不清。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心理创伤让我蜷缩在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
就在这时——
“滋…滋滋……”
值班室里,那台老旧的内部广播喇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电流干扰的杂音。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的眼睛惊恐地盯向墙角那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黑色喇叭。
电流杂音持续了几秒,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然后,一个声音,一个我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平滑得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清晰地、毫无感情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灌满了整个值班室:
“陈默。”
是王振海院长的声音!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地下三层,标本库。”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耳膜上,“不用惊慌,更不要试图离开岗位或联系外界。这里的通讯信号暂时不太好。”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刚才看到的现象,属于‘生物电诱导性群体神经反射’的预期表现。是林教授生前‘特殊神经反射研究’项目的一个阶段性成果体现。虽然发生得稍微……早了一点,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生物电诱导?群体神经反射?林教授的研究成果?他在说什么鬼话?!
“那些标本,”王院长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欣赏我此刻的恐惧,“它们只是……被激活了。一种深层次的、残留的生物电信号被重新引导和放大。你可以理解为,它们‘醒’了。”
醒……了?
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我瘫坐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连嘴唇都在哆嗦。他想说什么?那些浸泡了几年的尸体……“醒”了?!
“别怕,陈默。”王院长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像毒蛇的信子在耳边轻舔,“它们很‘温顺’。至少目前是。我们的研究需要这个‘苏醒’的过程,需要观察记录完整的反应链。而你,作为今晚的值班员,作为林教授曾经的学生,是记录这一切最合适的人选。”
温顺?观察记录?我是最合适的人选?疯子!他绝对是个疯子!
“所以,回到你的岗位上去,陈默。”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回到标本库的监控台前。仔细地看,认真地记录。这是命令,也是……为了林教授未竟的事业。”
“滋啦——”
电流杂音再次响起,随即彻底消失。
广播结束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值班室。只有我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回到那里去?回到那个所有标本都“醒”了的地下坟墓?去面对……编号9的林教授?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哆嗦着抓起听筒,按下外线号码——那是直接通往学院保安室的紧急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是漫长而单调的忙音。没有接通提示,没有占线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通往虚无的忙音。
我的心沉了下去。手机!我慌乱地摸向裤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是一个刺眼的、血红色的叉!
“无服务”。
王院长没有说谎。通讯……真的被切断了。我被困在了这里。和地底下那些“醒”了的东西困在一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背靠着办公桌,身体慢慢滑坐下去,瘫软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散落一地的档案纸页,尤其是那张写着“编号9:林国栋教授”的表格。恐惧、悲伤、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我的心脏。
地下三层……标本库……
如果……如果那些标本真的“醒”了……如果它们不仅仅是“抬起了头”……
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停尸房。
医学院的停尸房,就在地下二层。紧邻着标本库。那里存放的,是今天……不,是昨天才刚刚接收的,等待处理的遗体。其中就包括……
今天下午,我们解剖教研室进行教学演示时,解剖的那两具“新鲜”捐献遗体!操作过程……我还参与了部分组织分离……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如果……如果王院长所说的“生物电诱导性群体神经反射”……如果这种“苏醒”……不仅仅局限于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如果它……能影响到……
“嗬……呃啊——!!!”
一声凄厉、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恐怖嘶吼,如同地狱深处刮出的寒风,猛地穿透了层层楼板和厚重的墙壁,从下方——从地下二层停尸房的方向——清晰地、狂暴地传了上来!
那声音充满了非人的痛苦、狂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野兽的咆哮,在死寂的医学院大楼底部疯狂地回荡、撞击!
“砰!哐当!哗啦——!”
重物撞击金属柜门的闷响,玻璃器皿被粗暴打碎的刺耳噪音……各种混乱、狂暴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上,清晰地昭示着地下二层正在发生的恐怖剧变!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彻底冻结。身体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僵直在原地,只有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了极限。
最恐怖的……原来真的不是标本库里的“苏醒”……
是那些刚被我们解剖过的……“新鲜尸体”……它们……真的……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