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
这是诉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天花板白得刺目,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涸河床的纹路。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光线,却发现手臂上连着输液管,轻微的移动都会牵动埋在手背的针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具象化,混合着某种药剂的苦涩,霸道地占据着每一寸空气。诉白缓慢地眨着眼,等待视线逐渐聚焦。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暴风雨打散的拼图,正一片片艰难地重新拼合——美工刀的寒光、腺体处撕裂般的剧痛、喷涌而出的栀子花信息素、父亲那张由暴怒转为惊恐的脸……
腺体。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敲在太阳穴上。诉白尝试着转动脖颈,后颈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有烧红铁丝在皮肤下搅动的剧痛。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得不放弃移动的念头,重新躺回坚硬的枕头上。
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看不出具体时间。单人病房,窗帘半拉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插着几支白色小花的玻璃瓶,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了。诉白盯着那几朵垂头丧气的小花,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空洞感。不是庆幸,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审视这场闹剧。割腺体……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行为,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蠢透了。教科书上明明白白写着Omega腺体损伤的致死率,自己居然还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拿刀划下去。更可笑的是,居然没死成。
监测仪的节奏突然加快了几拍。诉白闭上眼睛,感受着后颈处一跳一跳的疼痛。那种疼痛很特别,像是有人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跳舞,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痛觉的开关上。但比起疼痛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腺体处那种诡异的"空洞感"——原本应该源源不断产生信息素的腺体,现在仿佛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勉强缝合的伤口。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得他睫毛一颤。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病房里依然清晰可闻。诉白没有睁开眼,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停在了床边,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光线。那股气息太熟悉了,即使没有信息素,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立刻辨认出来——瑕凛叶。
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了。诉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后颈的伤口因为肌肉紧张而抽痛。他在心里预演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自私、愚蠢、不负责任、浪费医疗资源……这些词汇像弹幕一样在脑海中滚动播放。他甚至能想象父亲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醒了?"
出乎意料的是,瑕凛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诉白犹豫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父亲比他记忆中憔悴许多: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凌乱地冒出来,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暗红色痕迹——是血吗?他的血?
"嗯。"诉白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想坐起来,至少不要以这种完全弱势的姿态面对父亲,但刚抬起肩膀,后颈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不得不跌回枕头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瑕凛叶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触碰他,转而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我叫医生来检查。"他说,声音干涩,"你……别乱动。"
这种反常的温和比怒吼更让诉白无所适从。他盯着父亲布满细纹的眼角,那里有他从未注意到的疲惫。病房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监测仪单调的"滴滴"声填补着空白。诉白数着心跳,等待瑕凛叶的下一句话——大概率是责问或者训斥。
"对……对不起。"诉白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定义自己的行为。自残?自杀未遂?一时冲动?每一个词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令他震惊的是,瑕凛叶突然别过脸去。窗外的光线照在他半边脸上,诉白分明看到父亲的眼眶红了。"该道歉的人……是我。"瑕凛叶说这句话时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诉白愣住了。他从未听过父亲道歉,更没见过这个强硬的男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某种酸涩的感觉从胸腔升起,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怔怔地看着瑕凛叶颤抖的双手——那双曾经指着他鼻子骂的手,现在正无意识地揪着西装裤的布料,指节发白。
医生适时地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检查过程机械而高效:查看伤口、测量体温、调整输液速度。诉白像个木偶一样配合着,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父亲身上移开。瑕凛叶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腺体伤口恢复得还可以,但信息素水平仍然不稳定。"医生翻着病历本,语气专业而冷静,"需要继续观察48小时。家属注意,病人不能受刺激,情绪波动会影响激素分泌。"
瑕凛叶点点头,仍然没有转身。医生离开后,病房再次陷入沉默。诉白盯着天花板,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他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等着瑕凛叶的下文。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瑕凛叶终于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躲闪着不与他对视,"医生说你可以吃流食了。"
诉白点点头,看着父亲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后颈的疼痛依然鲜明,但比起这个,父亲反常的态度更让他无所适从。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强势的瑕凛叶,刚才居然向他道歉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温暖,灰白转为淡金。诉白尝试着慢慢侧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小花。这次他看清楚了,是几支栀子花——他信息素的味道。这个发现让他胸口一紧。谁放的?父亲吗?那个连他喜欢生物都要反对的人,会特意买这种花?
时间在点滴中缓慢流逝。当瑕凛叶再次推门而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粥和几样小菜。他动作笨拙地支起床上的小桌板,把食物一样样摆好。诉白注意到父亲的手指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划伤的。
"医院食堂买的。"瑕凛叶简短地解释,递过来一个塑料勺,"趁热吃。"
粥是普通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诉白接过勺子,小口啜饮。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偷瞄了一眼父亲,发现瑕凛叶正盯着他后颈的纱布看,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医生说……"瑕凛叶突然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腺体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你的信息素水平会……会比正常Omega低很多。"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诉白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当他拿起美工刀的那一刻就清楚后果。但听到父亲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种奇怪的解脱感。信息素水平低意味着什么?更少的发情期困扰?更不容易被Alpha影响?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甚至是他想要的。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还有……"瑕凛叶深吸一口气,"心理医生下午会来。医院规定,像你这种情况必须接受评估。"
这次诉白真的惊讶了。他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担忧、自责、恐惧,还有……爱?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好。"他轻声回答,突然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瑕凛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诉白的发顶,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尝试。这个简单的触碰让诉白鼻尖一酸——父亲上一次这样摸他的头是什么时候?小学?还是更早?
"我回去拿点换洗衣物。"瑕凛叶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但语气柔和了许多,"你……好好休息。有事按呼叫铃。"
诉白点点头,看着父亲走向门口。就在瑕凛叶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突然开口:"爸。"
瑕凛叶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花……"诉白指了指床头柜,"是你放的吗?"
瑕凛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挣扎要不要承认。最终,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迅速推门离开了。
诉白独自坐在病床上,看着那几支已经开始凋谢的栀子花。阳光透过花瓣,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淡黄色的光斑。后颈的疼痛依然存在,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那个冲动的决定。某种程度上,那一刀划开的不仅是他的腺体,还有他和父亲之间那道无形的、厚重的墙。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诉白突然想起赫黎——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Alpha现在在干什么?他知道自己住院了吗?如果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惊讶?失望?还是……担心?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他小心地抬起手,触碰后颈的纱布。疼痛依旧,但活着……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房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父亲笨拙的、不善表达的关心。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场近乎自杀的决绝反抗。命运有时就是这么讽刺。诉白轻轻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监测仪的"滴滴"声变得规律而舒缓,像是某种安眠曲。在陷入浅眠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父亲那句颤抖的"对不起",和床头那几支已经开始枯萎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