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月,长街喧嚷。
街角却有一处异样的清净——
一根细长的竹竿,挑着半幅已经褪色的青布幡,那幡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落。
幡上用墨汁书写着“卜天机,算众生”六个字,字迹模糊不清,仿佛被烟雨浸染过一般,即将消散。
布幡下方,支撑着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案,案上随意摆放着几枚铜钱、一叠已经泛黄的符纸,以及半盏早已冷透的茶水。
木案后面,横着一张藤编的躺椅,椅子上歪躺着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
她的银发如瀑布般垂落在椅子的边缘,发梢几乎触及地面,宛如银色的丝绸。
她半阖着灰眸,那瞳色如同晨雾中的远山,朦胧而疏离 。
一本翻开的《玉匣记》被随意覆在脸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一截白玉似的下巴。
腰间挂着的罗盘缺了半角,铜针锈得发红。
执扇的右手慵懒地轻摇,素白纱扇面上墨竹随风微动,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愈发苍白似雪。
素白腕子上缠着三圈褪色红线,随着扇柄摇晃,在春光里泛出陈旧的血色
"喂,算命的!"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步走来,腰间别着一把砍刀,脸上写满了不屑。
他"啪"地一掌拍在木案上,震得卦钱跳了起来。
"都说你这儿能算天命,老子偏不信!"汉子咧嘴一笑,"你要是真能算,就给老子看看,今日运势如何?"
书册下传来声轻笑,扇骨“啪”地一合,精准挑起脸上古籍。
眉心一点朱砂如血,为这幅清冷画卷添了三分妖异。
露出一双青灰色的眼睛—— 灰色瞳孔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那瞳仁如寒潭深水,看得汉子莫名心头一紧。
"客官今日运势嘛……"她指尖轻轻点过罗盘,红线无风自动,"唔,不太好。"
"放屁!"汉子嗤笑一声,"老子今日刚接了笔大买卖,正准备去收账,运势差?唬谁呢!"
她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唇角微扬:"客官左袖里藏着的借据,写的是'西市张记布庄',对么?"
汉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袖子:"你、你怎么知道?"
"卦象说的。"她轻笑,"不过,客官最好现在就去看看——那张借据,怕是已经……"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西市张记布庄走水了!"
汉子猛地回头,只见西市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见火光冲天。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借据——果然,纸张边缘不知何时竟已焦黑卷曲,仿佛被火舌舔过。
"这、这……"
"客官若现在赶去,或许还能救回三分本金。"她合上扇子,轻轻敲了敲案面,"卦金三钱,承惠。"
汉子呆立片刻,终于掏出一把铜钱丢在案上,转身狂奔而去。
她拾起铜钱,随手丢进一旁的陶罐,罐底早已铺了薄薄一层银钱。
"下一个。"她懒洋洋地躺回去,书册重新盖在脸上,"今日还剩两卦。"
远处,布庄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而她腕上的红线,在风中轻轻摇曳。
火光映照下,街角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有意思!"
一道金红色的身影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那是个极俊朗的年轻剑修——衣袍金红交织,袖口绣着暗纹龙鳞,腰间蹀躞带缀满晶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柄长剑斜挂腰间,剑鞘上七枚鲛珠流转着华彩,却不及他眉眼间的意气夺目。
他往卦摊前一站,像是一团火突然烧进了水墨画里。
"这位仙子,"剑修抱拳,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在下青冥剑阁萧野,也想算一卦!"
书册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
扇骨慢悠悠挑起《玉匣记》,青灰色的眼睛自上而下扫过他——从缀满宝石的发带到金线滚边的靴子,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柄过分华丽的剑上。
"剑修?"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如假包换!"萧野拍了拍佩剑,剑穗上挂着的玉铃铛叮咚作响,"这是'曜夜',我爹……呃,我师父给的!"
红线无声缠上罗盘,铜针突然疯转。
"客官想算什么?"她指尖按住躁动的指针,"财运?姻缘?还是……"
"算算我今日能不能吃到醉仙楼的烧鹅!"萧野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那家要排队三个时辰,可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围观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这哪是修仙者,分明是个嘴馋的少年郎。
罗盘"咔"地裂开一道新纹。
"......"
她沉默片刻,突然用扇子掩住唇——但萧野分明看到那双青灰眼底闪过笑意。
"客官,"扇尖指了指他鼓鼓的袖袋,"你怀里不是正揣着半只烧鹅吗?"
萧野"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摸袖子,果然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香喷喷的烧鹅腿赫然在目,酱汁还蹭了他满手。
"咦?什么时候......"他呆呆抬头,突然恍然大悟,"哦!一定是早上小师弟塞给我的!"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人打趣道:"萧道友,你这记性配得上这身衣裳吗?"
红晕从脖颈漫上耳尖,萧野却浑不在意地咬了口鹅腿,含混道:"仙子真神了!那再算算我......"
"今日三卦已满。"她突然合上罗盘,书册"啪"地盖回脸上,"明日请早。"
"啊?可我还没......"
一阵风过,青布幡突然卷起。等萧野揉揉眼睛再看时,藤椅上早已空无一人,唯余案几上三枚铜钱排成一线,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他愣愣站了会儿,突然笑出声,解下剑穗上最亮的那颗明珠放在案上。
"定金!"对着空荡荡的躺椅喊完,金红的身影哼着小调融入了长街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