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微俯身,一只宽厚的大手稳稳地按在谱架上,另一只手偶尔伸出,精准而平静地指点着谱面上的记号,或是示范一个关键的指位转换。

左手,手腕下沉,自然些。
沉稳的声音在祂耳边响起。

不必心急,找到它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
瓷抿紧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弹奏着同一小节,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与认真。
空气里弥漫着专注的气息,伴随着琴键的回响和纸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视角微转。
就在同一架钢琴前,一个更小的身影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的煎熬。
小俄的金发被汗水打湿,不服帖地粘在额角,祂早已失去耐心,猛地砸下几个混乱的音符,小嘴紧抿,脸颊气得鼓鼓的。
站在祂身后的苏,眉头拧起。

错了,第三小节,升FA!手型!稳住!
对待学生的态度和对待儿子的态度的区别
小俄猛地扭过头,蓝色的眼睛里蓄满委屈的泪水和愤怒的火焰,祂几乎是喊着顶回去。

我知道!但是它……它就是不听我的话!
祂又倔强地抬起手,用力砸向琴键,换来更不成调的噪音,像是在用蛮力向冰冷的琴键和严苛的父亲宣战。

突然想起你小时候学琴的样子了。
瓷器般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地,落在水中泛起涟漪,将俄从思绪湍急的河流中打捞上来。

……呃……啊?
俄仿佛被那记忆中久远的琴声抽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抬眼,脸颊似乎也微微发热,金发下的耳朵悄悄红了。

都……都过去这么久了……
祂低声嘟囔,声音带着一丝窘迫。

你还记得。
祂记得瓷并未在这个家里停留太长时间,那之后的漫长空白里,似乎只有父亲和这巨大的宅邸。

是啊。
瓷的应和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祂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琴盖边缘优美的曲线再次抚过,眼神带着追忆的柔和。

那……后来,你学会那首《月光》了吗?

我……

学会……了吧……
俄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自己喉间的干涩吞没。
瓷垂着眼,目光似乎落在琴盖微尘的光泽上,又似乎穿透了它看向更深的什么。
指尖明明没有什么力道,却不经意地推了一下那突然凹陷的漆面。
轻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咔嗒”一声,清脆得如同钥匙旋开了时间的门锁。
琴盖缓缓打开,钢琴键自己弹了起来。
浑厚而低回的琴音如同沉睡了太久的气体,毫无征兆地、磅礴地充满了整个阔大的厅堂!
是《月光》。
苏教给祂们的《月光》!
第一个低沉的降D音缓缓落下,如同月光倾泻湖面泛起的第一个涟漪。
接着,那些柔和而朦胧的和弦流淌出来,带着月光特有的清冷质地,如同无形的水银注入这空旷的空间。
空气瞬间被这猝不及防的乐声浸透了,凝滞了。
瓷听着这无比熟悉的旋律,身体猛地一震,放在钢琴上的手微微回缩,瞬间愣在原地。
俄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双唇不住地轻颤,瞳孔微微撑大,深处翻涌起暗流。
阳光依旧明媚,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浮沉,但整个世界的底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