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在别墅门前停稳，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一周的分离，加上新加坡那场虚惊，让“家”这个概念第一次在林茉心里有了具体的温度。
“慢点。”顾淮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也推门下车。他的脸色比起在机场时好了些，但长途飞行和刚恢复的身体还是让他眉宇间带着倦色。
林茉脚步一顿，等他走近，两人并肩走向大门。张妈早已等在门口，笑容满面：“先生回来啦！太太特意吩咐给您熬了汤，在灶上煨着呢！”
顾淮之明显愣了一下，侧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不易察觉的暖意。
“听说...病人喝点汤水比较好。”林茉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尽量自然，耳根却有点发烫。这确实是实话，但 “特意吩咐”四个字从张妈嘴里说出来，又平添了几分刻意的关怀。
“谢谢。”顾淮之的声音低沉温和，他转向张妈，“辛苦张妈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妈乐呵呵地摆手，“太太才辛苦呢，下午一直在厨房盯着火候，怕煨过了头。”
这下轮到顾淮之惊讶地看着林茉了。林茉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张妈也太实诚了！她不过是...不放心张妈忙着准备晚餐，顺便多看了两眼汤锅而已。
“张妈！”林茉忍不住出声，带着点窘迫的嗔意。
顾淮之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是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 “看来我很有口福。”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林茉的后腰，示意她先进门。那触碰短暂而绅士，却像带着电流，让她自己后背微微绷紧。
走进温暖明亮的玄关，食物的香气已经隐隐飘来。顾淮之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松了松领带：“我先上去放行李，洗个手。”
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那点被他触碰带来的异样感还未消散，那句“玉米排骨汤”却像个小钩子，勾着林茉往厨房走。
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客厅，来到宽敞明亮的厨房门口。灶上，那只熟悉的青花瓷炖盅正冒着袅袅白汽，浓郁的玉米甜香混合着醇厚的肉香，霸道地充盈着整个空间。
“张妈！”林茉探头进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玉米排骨汤好了吗？火候够不够？”
张妈正利落地切着配菜，闻言转过身，脸上是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哎哟太太，您这一会儿功夫都问第三遍啦！放心，好了好了，刚刚好！您听听这汤滚的声音，多醇厚。”
她掀开炖盅的盖子，一股更浓郁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清澈的汤底里，金黄的玉米段、炖得酥软的排骨，还有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您看这汤色，透亮！”张妈用汤勺舀起一点，又缓缓倒下，汤汁拉出漂亮的弧线，“排骨的精华都炖出来了，玉米也软糯香甜。太太您就放一百个心，保管先生喝了暖到心坎里去！”
张妈的话让林茉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她强作镇定：“嗯，看着是不错。”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顾淮之喝到它时的表情。他会喜欢吗？会觉得太清淡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淮之已经换了舒适的米色羊绒衫和休闲裤，洗去了风尘仆仆，整个人显得放松而居家。他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盅汤上。
“好香。”他由衷地说，声音带着一丝刚洗漱后的清爽。
“先生您回来的正好！”张妈立刻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托盘里，配上一个小汤勺，“太太盯着熬了一下午的爱心汤，您快尝尝！”
“张妈！”林茉再次窘迫地出声，恨不得捂住她的嘴。这“爱心汤”三个字也太直白了吧！
顾淮之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抗议，他端起那碗汤，修长的手指托着温热的碗底，走到旁边的小餐桌旁坐下。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我，眼神深邃：“谢谢。为我费心了。”
“没什么...顺手的事。”林茉小声嘟囔，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终于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清澈的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顾淮之的动作顿住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茉。
那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触动，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情绪被这碗温热的汤猝不及防地勾了出来。
“...很好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很...温暖。”
不是客套的“不错”，也不是敷衍的“还行”。他说“很好喝”，说“温暖”。这两个词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她的心尖。
他低下头，又舀起一勺，这次连带着一小块炖得脱骨的排骨和半颗玉米粒。他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厨房里只剩下汤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窗外细雨蒙蒙的雨声（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这一方小天地，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也似乎模糊了过去那些横亘的沟壑。空气里弥漫着汤的香气、雨水的清新，还有一种无声流淌的、名为“家”的宁静。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顾淮之放下碗，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碗里，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新加坡医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这个味道...玉米的清甜，排骨的醇香。当时以为是幻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林茉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和脆弱：“原来...是你在熬汤。”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林茉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原来她的存在，她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竟能穿透时差和病痛，成为他混沌意识里的一丝慰藉？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暖意，还有一丝释然。
顾淮之站起身，走到林茉面前。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排骨汤的暖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而是轻轻拿走了林茉面前那碗张妈刚盛好、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汤。
“你还没尝过吧？”他问，然后很自然地拿起她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林茉唇边。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太过自然，她完全僵住了。他深邃的眼睛望着自己，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尝尝看？”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你的‘顺手’，熬出了我喝过最温暖的汤。”
林茉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自己接过来。但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却又无比专注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举起的汤勺，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倾身，张开了嘴。
温热的汤汁滑入口腔，玉米的清甜瞬间在舌尖绽放，排骨的醇厚紧随其后，带着一丝红枣的微甘，熨帖地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确实...很好喝。
她抬眸，对上他等待评价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顾淮之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一个真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疲惫和疏离，像拨云见日般明亮温暖。
“看来我们太太的手艺，”张妈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笑眯眯地打破了这暧昧又温馨的寂静，“不仅暖胃，还暖心呢！先生，太太，晚饭可以开动啦！”
顾淮之放下勺子，顺势很自然地牵起了林茉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嗯，开饭。”他应着张妈，目光却一直落在林茉身上，低声道：“回家...真好。”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敲打着玻璃，也像是在轻轻叩击着两颗试探着靠近的心。厨房的暖灯下，汤的余温尚在，而某种全新的、带着暖意的联结，似乎正在这碗汤的余韵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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