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秘密约定

[正文内容]8

夏末的黄昏，太阳在老槐树上洒下最后一点余温。知了哑着嗓子叫唤了一整天，此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像老旧收音机里卡壳的杂音。树底下的石桌石凳吸收了一天的热量，现在摸上去刚好带着点暖意。

马嘉祺半倚在旁边的梧桐树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后背，隐约显出脊椎骨的线条。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折了又折，边角已经毛糙不堪。脚下被踩出了半个浅坑，梧桐树影随着夕阳挪移，从他的鞋尖爬到膝盖。

第六次抬头时，宋亚轩蹦蹦跳跳地从巷子口冲了出来。身上系着绘有大海图案的蓝色围裙，背后的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地晃动。手中透明的玻璃罐在夕阳中泛着微光，里面装满了刚刚出炉的星星状曲奇。

“嘉祺！”宋亚轩喊他，声音清脆得胜过疲惫的蝉鸣，“看我新学的！星星形状的曲奇！”

马嘉祺赶忙将手中的纸塞进裤兜，指尖在裤腿上反复蹭了蹭，好像那纸上有什么灼人的东西。他扯动嘴角想笑，却像是肌肉不听使唤一般僵硬地停在那里。

宋亚轩跑到他面前，喘息间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鼻尖因炎热而泛红。“我妈妈教我做的，”他把玻璃罐捧到马嘉祺面前，罐中的曲奇金黄诱人，边缘带着淡淡的焦褐色，“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沉甸甸的罐子一路上让宋亚轩的手腕酸得不行。他试图将它放在石桌上，可罐子还没放稳便“哎呀”一声歪斜起来，咕噜噜转了半圈。

马嘉祺伸手去扶，手指触碰到玻璃的冰凉表面。宋亚轩也迅速去抓，两人的手背不小心撞在一起。罐子总算稳住了，但宋亚轩看到马嘉祺的脸色脸上的笑意却渐渐隐去。

“你咋了？”宋亚轩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个受惊的小鹿，“今天不对劲啊。”

马嘉祺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远处墙上的爬山虎。叶子的尖端染上了些许红色，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没啥，”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宋亚轩皱起眉来。他和马嘉祺认识了十年，从穿开裆裤的小孩到现在快赶上大人高的少年。他太熟悉马嘉祺说谎时的样子——嘴角抿成一条线，耳朵尖悄悄变红。而今天，不仅耳朵尖红透，连脖子都是一片绯红。

“到底咋了？”宋亚轩追问，伸手去拉马嘉祺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对方小臂，马嘉祺就像触电般猛地一抖。

裤兜里的纸仿佛燃烧起来一样烫人，马嘉祺的大腿随之发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微微泛红。“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火，“我下学期要转学了。”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水，在场的蝉鸣顿时消散，空气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宋亚轩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眼睛瞪得更圆了。他看看马嘉祺，又看看手中的玻璃罐。罐子里那些星星形状的曲奇似乎一下子失了光芒。

“转……转学？”宋亚轩声音颤抖，“为啥啊？”

马嘉祺掏出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宋亚轩接过时手抖得抓不住，纸飘然落地。两人同时蹲下捡纸，脑袋猛地一撞，“咚”的一声。

“嘶——”宋亚轩捂住额头，泪水瞬间涌出。那不是因为疼，而是某种堵在胸口、胀得慌的东西在作祟。

马嘉祺捡起纸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递给他。纸上的“转学证明”几个大字刺目得很。“我爸……工作调动，”马嘉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要搬去南方了。”

“哦……”宋亚轩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扭来扭去，竟然一个也认不清楚。他攥紧纸张，指节泛白，“这样啊。”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嘴角刚裂开，眼泪却掉下来，滴在马嘉祺的手背上，滚烫得让人一哆嗦。宋亚轩赶紧抹了一把脸，将玻璃罐放在石桌上。这次又没拿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星星形状的曲奇散落一地，有的沾了泥土，有的缺了角。黄澄澄的一片，像撒满地的星星，只是脏了。

宋亚轩“哇”地一声哭出来。他蹲下身试图捡起那些曲奇，可手颤抖得太厉害，拿起来又掉下去。泥土沾在掌心，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马嘉祺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捡。两人的手在地面上交错触碰，谁都没说话，只有宋亚轩压抑的啜泣声。蝉鸣再次响起，嗡嗡乱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别哭了。”马嘉祺低声开口。他想拍拍宋亚轩的背，手伸了一半却又缩回来，最后攥成拳头放在自己腿上。

宋亚轩不理他，还是默默掉泪。他捡起一块沾满泥土的曲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进嘴里咀嚼。土腥味夹杂着黄油的甜腻，难吃得让人胃里翻腾，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不想让你走……”他含着曲奇喃喃道，话语模糊不清，“我们说好一起上初中，一起考高中的……”

马嘉祺眼眶也湿润了。他注视着宋亚轩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呆毛，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宋亚轩突然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哭得愈发撕心裂肺。“你走了我跟谁玩啊……”他的眼泪浸湿了马嘉祺的衬衫，“他们都不跟我玩……”

马嘉祺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双臂抱住宋亚轩的背，轻轻拍了拍。“我……我也不想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蹲在破碎的玻璃和曲奇中间。太阳缓缓落下，天空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房屋亮起了灯，空气中飘来炒菜的香气，还有妈妈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宋亚轩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肿如核桃，鼻头通红。“我们……我们还能见面吗？”

马嘉祺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掠过他湿漉漉的脸颊。“能。”他郑重地回答，“我们考同一所高中好吗？就考市一中。”

宋亚轩眨眨眼，泪水再次涌现。“真的？”

“真的。”马嘉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是他中午偷偷从家里工具箱拿的。“我们来做个记号吧。”

他拉起宋亚轩走到梧桐树旁，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环住。马嘉祺让宋亚轩站在一边，自己举起美工刀，在树干齐胸高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刻下“祺”，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写下了“轩”。

“嘉祺你刻反了！”宋亚轩凑过来瞧见了，嘟囔道，“爱心应该刻在中间的。”

马嘉祺笑了，这笑容干净纯粹，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的真实笑意。“这样才好看嘛。”他将美工刀递给宋亚轩，“你来刻你的身高吧。”

宋亚轩接过刀，在“祺♡轩”下面仔细刻下一道横线。随后马嘉祺也在旁边刻了一条。两条线之间相差了一小截。“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马嘉祺说，“看谁长得更高。”1

天色愈加昏暗，路灯亮起，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马嘉祺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宋亚轩的手跑起来。“跟我来！”

他们跑到河边，河风拂面，夹杂着淡淡的水腥气息。马嘉祺在河滩上翻找了一阵，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他用美工刀在上面细细刻下了两个字母：“M”和“S”，紧紧挨在一起。

“给你。”他把鹅卵石递给宋亚轩，“想我的时候看看它。”

宋亚轩握紧石头，凉丝丝的感觉从手心传开，略微有些扎人。他将石头塞进裤兜，然后用力抱住马嘉祺：“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马嘉祺拍了拍他的背，“很晚了，我该回家了。”

宋亚轩点点头，松开怀抱。马嘉祺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走到巷子口时，他最后一次回头朝宋亚轩挥挥手，随之消失在夜色中。

宋亚轩仍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块石头，硌得手掌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看向梧桐树，“祺♡轩”三个字在路灯下显得朦胧不清。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像是马嘉祺在耳边低语。

他踢踏着步子往家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大又孤寂。快到家门口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一个黑漆漆的硬壳笔记本，躺在路灯下。

宋亚轩捡起笔记本，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借着路灯的光线一看，顿时怔住了。

纸上画的是他。寥寥几笔铅笔速写竟将他的模样描绘得栩栩如生，那是他上课睡觉的模样，嘴巴微微张开，口水险些滴落下来。

宋亚轩的心突然怦怦跳动起来。他翻到下一页，依旧是自己，这是他大笑时的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再下一页则是低头画画时的模样，刘海垂下遮住半张脸庞。

一页页翻过去，整个笔记本都是关于他的画面：吃饭的、跑步的、生气的……最后一幅画是今天的梧桐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手牵着手。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我的夏日限定”。

宋亚轩蹲在路灯下，紧紧抱住笔记本，泪水再次滑落脸颊。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动。然而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露出了些许笑意。

夜风拂来，携带着蝉鸣与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妈妈温柔呼唤他回家的声音，像是棉花糖般轻柔甜蜜。宋亚轩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仿佛是在守护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