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玉京目光如炬，凝视着树身上悄然洞开的豁口。那并非被蛮力破开的入口，更像是古树以自身意志打开了尘封的门户。里面幽幽暗暗，却有点点翠绿或暖黄的微光如星尘般悬浮其中，映照出通道内壁湿润而光滑的木质结构，光洁得如同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打磨

白玉京果然是它

白玉京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度

白玉京灵猴酿百果，得地脉滋养，吸日月精华，藏于祖木之心……非有大机缘者不可得，亦不可见。

火灵儿的好奇心早已像被猫抓了一样，她哪里按捺得住？白玉京话未落，她已如一团跃动的火焰，足尖在神毯上一点，人便径直朝着那散逸着神异酒香的树洞钻了进去。

白玉京公主你……

白玉京的提醒被她的背影打断，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身形微晃，紧跟其后没入了古树的腹中。

树洞内部并非逼仄的黑暗，而是出乎意料的宽敞。那点点星尘般的光芒汇聚成一汪暖色的光源，幽幽照亮了整个空间。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树腔，顶端悬挂着钟乳石般的碧玉色树胶，凝聚着最精纯的木液精华，正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入下方的一方碧潭之中。

潭水清冽见底，却非透明，而是一种深邃的翡翠色，散发出浓郁的生机和凛冽的寒意。就在这翡翠寒潭正中，一块巨大的、墨玉般的凸起礁石格外醒目。礁石顶部并非光滑，而是被巧妙地开凿出了一个完美的凹坑，坑中赫然盛满了一种粘稠的金色液体，醇厚宛如融化的琥珀，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色彩斑斓的花果籽粒结晶，宛如星辰碎屑点缀其上——那令灵魂都为之沉醉的香气，源头正在这里！

整个空间，静谧、古老，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只有那“滴答…滴答…”的玉液坠潭之声，敲击着永恒的节奏。

火灵儿哇…

火灵儿的惊呼在树腔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瞪大了眼睛，像个小孩子一样奔向那块墨玉礁石。走得近了，才发现那猴儿酒的香气更为霸道，钻入肺腑，仿佛每一根经络都暖洋洋的舒展开来，修为瓶颈似乎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火灵儿这就是…

她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忍不住深深吸气，仿佛要把这气息永远留在身体里。

白玉京也来到礁石旁，他的目光扫过碧潭和酒浆，微微颔首。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探出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能量细丝，轻轻地卷起一小滴琥珀色的酒液，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沾了一下。

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包含万种滋味的复杂醇香在他口中弥漫开来。甘、冽、绵长、霸道、柔和……矛盾又统一的味道层层爆开，瞬间滋养四肢百骸，更有一丝冰凉清冽、又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直冲天灵！白玉京素来清冷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沉醉的光芒

白玉京酒是绝品

赞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喟叹

白玉京这孕育它的玉髓地脉寒髓，更是无上造化。

火灵儿是吧！

火灵儿得意起来，仿佛这酒是她酿的。看着那璀璨如星河的酒液，她再也忍不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通体火红、刻着玄奥符文的玉葫芦

火灵儿管它什么寒髓不寒髓的，酒香就得了！先装走再说

她说着，就伸手要把葫芦嘴凑近那墨玉凹坑。

白玉京公主，小心有禁制

但火灵儿动作太快，“当啷”一声轻响，玉葫芦已经碰到了墨玉礁石的边缘。就在这触碰的瞬间——

“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干枯树枝断裂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炸开，清晰得刺耳！

声音来自他们头顶！

白玉京和火灵儿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头顶那原本碧玉色、温润滴落精华的钟乳状树胶，此刻，在那点点的微光映照下，一个阴影轮廓正缓缓舒展开来。那并非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东西！

它倒悬在玉髓钟乳间，仿佛本就是那碧玉的一部分。但此刻，一双眼睛豁然睁开——眸色是纯粹的、燃烧般的金，冰冷、暴虐，如同两轮熔化的烈日，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威严，穿透薄薄的光芒碎片，精准地锁定在了下方这两个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神魂之上！

它并未立刻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无声地盯着，无声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倾覆而下。巨大的树腔内部，空气瞬间凝固了，滴答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逼近的压迫感，和那金眸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怒意与赤裸杀机，昭示着一个信息：擅取重宝，惊扰圣灵者，唯死！

紧接着，一声低沉得如同巨石碾过心门的嘶吼，从阴影中响起。那声音似乎并不大，却蕴含着让整个树腔都嗡嗡共振的力量，带着王者的威压，直接穿透皮囊，震得人骨髓都在发颤！

就在这声嘶吼响起的刹那，四面八方的树影深处，无数双同样闪烁着幽绿、猩红、或暗金光芒的眼睛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如同黑暗森林里骤然燃起的鬼火！树皮摩擦的窸窣声、利爪划过光滑木质结构的刺耳刮擦声、还有喉咙深处翻滚的低沉咆哮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潮汐，从无边的黑暗中翻涌而出。

无数矫健而充满原始力量的猴形身影，在幽暗的树穴通道里、在头顶交错的粗壮枝干间缓缓显露出轮廓，将他们重重包围。它们步步逼近，沉重的杀意凝如实质。

火灵儿的手僵在半空，玉葫芦的嘴儿还差一寸就要碰到那琥珀色的酒液。她缓缓收回手，眼角的余光瞥向四周——那些幽绿、猩红的眼睛正从黑暗中逼近，每一双都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火灵儿小白…

她压低声音，指尖微微绷紧，一缕赤红色的火苗悄然在掌心凝聚

火灵儿我们好像捅了马蜂窝。

白玉京没有回答，但他的袖袍无风自动，一缕缕近乎透明的剑气在周身流转，如同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头顶那双熔金般的兽瞳上，声音低沉而冷静

白玉京不是马蜂，是灵明石猿

火灵儿传说中的守酒凶兽？！

灵明石猿，上古异种，天生力大无穷，铜皮铁骨，更可怕的是它们灵智极高，懂得修炼，甚至能吞吐日月精华，炼化天地灵气。它们性情暴烈，领地意识极强，尤其是对守护的灵物，绝不容外人染指。而眼前这只，显然已经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那双金瞳中蕴含的威压，甚至让她体内的灵力都隐隐凝滞。

“吼——！”石猿王再次低吼，声音如闷雷滚动，震得树腔嗡嗡作响。它缓缓从阴影中探出身子，浑身毛发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金色，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体型并不算庞大，但每一块肌肉都如精铁浇筑，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随着它的动作，四周的猴群也躁动起来，龇牙咧嘴，利爪摩擦着树干，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一拥而上，将两人撕成碎片。

白玉京灵明石猿群居，且极记仇，一旦结下梁子，不死不休。

火灵儿那怎么办？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白玉京沉吟一瞬，忽然抬头看向石猿王，朗声道

白玉京我等误入宝地，并无冒犯之意。若阁下肯放我们离开，我们愿意以物易物，换取一些猴儿酒。

石猿王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沉默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像是在嘲笑。

火灵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火灵儿它听得懂才怪！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石猿王猛地抬起前爪，重重拍在树干上！

“轰——！”整棵古树剧烈震颤，树腔内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瞬间变得粘稠起来。火灵儿和白玉京同时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降临，仿佛有万钧巨石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石猿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轻蔑。它缓缓抬起另一只爪子，指向火灵儿手中的玉葫芦，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猛地握拳，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意思很明显——要么留下葫芦，要么死！

火灵儿想要我的赤焰葫？做梦！

她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手中赤红短刃划出一道炽烈的火弧，直劈石猿王！

石猿王眼中闪过一丝暴怒，它不闪不避，直接挥爪迎上！

“铛——！”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花四溅。火灵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短刃差点脱手而出。她借力后翻，落回地面，眼中满是震惊

火灵儿好硬！

石猿王的爪子竟然毫发无损，甚至连一丝焦痕都没有！

“吼——！”石猿王被激怒了，它仰天长啸，浑身青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如同钢针般闪烁着寒光。随着它的咆哮，四周的猴群也疯狂起来，纷纷嘶吼着扑向两人！

白玉京麻烦了…

火灵儿则已经和几只石猿战成一团，她的火焰虽然炽烈，但石猿似乎天生对火属性攻击有极强的抗性，一时间竟难以取胜。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树腔内火光四溅，石猿的嘶吼声震耳欲聋。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火灵儿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石猿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每一只都皮糙肉厚，悍不畏死。

火灵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火灵儿得想个办法脱身

白玉京猴儿酒不要了？

火灵儿有命拿才行

白玉京好吧

白玉京一把拉住火灵儿，冲向树洞出口。

身后，石猿王的怒吼声震天动地，但它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无法追出树洞，只能在洞口愤怒地咆哮。

两人落在神毯上，迅速远离古树。直到确定安全后，白玉京才放开火灵儿的手

白玉京你受伤了

火灵儿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血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火灵儿小伤而已，不碍事

她回头望向那棵巨大的古树，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火灵儿可惜了那猴儿酒…

白玉京拿去…

他顿了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火灵儿

火灵儿接过玉瓶，打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瓶中赫然是一滴金灿灿的猴儿酒！

火灵儿你什么时候？

白玉京在你们打架的时候

火灵儿好你个小白，平时一本正经，没想到也会顺手牵羊

白玉京这叫策略

火灵儿晃了晃玉瓶，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白玉京无奈地摇摇头，但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

夕阳西下，神毯载着两人渐行渐远，而那棵古老的巨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