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带着一丝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医学院实验楼巨大的玻璃幕墙。窗外的世界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笼罩,模糊了远处的楼宇和行道树。
实验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无影灯冰冷的光线下,孟西洲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精密的手术显微镜。他修长的手指稳定而灵活,操控着细如发丝的缝合针线,在一只实验犬被小心打开的腹腔内进行着微血管吻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旁边巡回的护士小心擦去。虎牙下意识地咬着下唇,这是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
“镊子…显微剪…生理盐水冲洗…”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清晰而沉稳地发出指令。
整个手术过程行云流水,如同教科书般精准。当最后一针打结剪断,他微微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完成挑战后的满足光芒。他摘下手套,露出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
“漂亮,西洲!”旁边观摩的导师忍不住赞叹,“这手法,明年去约翰霍普金斯交流的名额,我看非你莫属了!”
孟西洲咧嘴一笑,单边酒窝露了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阳光和自信:“老师您过奖了,还得练。”他习惯性地抓了抓自己那头微卷的棕发,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了几分不羁的活力。
助手递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下午三点半。孟西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划开屏幕,手指熟练地点开那个置顶的、备注着“小铃兰”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毕业典礼那天。他发过去的“恭喜毕业!今天这身学士服很好看,衬你。”后面跟着一个咧着嘴大笑的太阳表情。
下面,空空如也。
三天了。没有任何回复。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悄然笼罩上他明亮的眼眸。这太不正常了。洛绾溪不是那种会故意冷落朋友的人。尤其是毕业这样重要的时刻,她拿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按她的性格,应该会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喜悦才对。即使…即使被陆家那个阴魂不散的“哥哥”管得严,她也总能找到机会,用最简短的方式报个平安,或者发个代表“安全”的小花表情。
不安的种子,在孟西洲心里悄然破土。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绾溪?好几天没你消息了,有点担心。收到通知书了吧?替你高兴!看到回我一下?】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
他盯着屏幕,等待了足足五分钟。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始终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孟西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那点完成手术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他了解洛绾溪在陆家的处境,那种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感觉。她曾隐晦地提过她那个“哥哥”可怕的掌控欲。毕业,录取通知书…这会不会刺激到那个疯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陆砚沉会不会…对她做了什么?
“西洲?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导师关切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孟西洲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老师。可能有点累。我…出去透口气。”他匆匆脱下白大褂,甚至没顾上整理,抓起椅背上的连帽卫衣套上,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实验室。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性能极佳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朝着城西那片被富人区环绕、普通人望而却步的“云栖山”方向疾驰而去。
陆宅。它盘踞在云栖山半山腰最显赫的位置,如同蛰伏的巨兽。高耸的黑色铁艺大门紧闭,上面缠绕着冰冷繁复的荆棘花纹,在阴沉的雨幕中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然气势。门内,是宽阔得如同停机坪的私家车道,蜿蜒向上,消失在浓密的绿植和雨雾深处,尽头那座冰冷的现代主义建筑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孟西洲的车停在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路边。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立刻浇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到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前。
门柱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可视对讲装置。他用力按下了呼叫按钮。
“嘟…嘟…嘟…”单调的电子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对讲屏幕上才亮起一张冷漠、刻板的中年男人的脸。是陆家的管家。
“请问您找哪位?”管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板无波,带着程式化的疏离。
“你好,我是洛绾溪的同学,孟西洲。”孟西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礼,“我联系不上她,有些担心,想来看看她。麻烦您通报一声。”
屏幕里,管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洛小姐?抱歉,孟先生。洛小姐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方便见客。”
身体不适?静养?孟西洲的心猛地一紧。三天前在毕业典礼上,她还好好地站在台上接过证书!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身体不适?”孟西洲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急切,“什么病?严重吗?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或者您帮我转告她一声,就说孟西洲来了?”
“孟先生,”管家的声音冷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陆总有吩咐,洛小姐需要绝对安静,任何人不得打扰。请您理解。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回吧。”说完,屏幕闪烁了一下,瞬间变黑,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喂?等等!”孟西洲对着黑掉的屏幕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雨声和铁门无声的拒绝。
一股怒火夹杂着更深的忧虑瞬间冲上孟西洲的头顶!这算什么?软禁吗?!他用力拍打了几下冰冷坚硬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开门!让我见洛绾溪!我要确认她没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无力。
铁门纹丝不动。门内那栋巨大的宅邸,在雨幕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如同深海的游鱼,无声地滑到大门前。雨水冲刷着它光洁的车身。
大门内侧的电子锁发出“咔哒”轻响,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孟西洲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立刻冲到宾利的驾驶座旁,用力拍打着车窗:“等等!请等一下!”
深色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银边眼镜、表情冷静到近乎刻板的女人侧脸。是韩予澈。她似乎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寒气。
“韩助理!”孟西洲立刻认出了她,这个时常跟在陆砚沉身边、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女人。他急切地弯下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语速飞快:“韩助理,我是孟西洲,绾溪的同学!我联系不上她,管家说她身体不适在静养?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能见她一面吗?就一面!确认她没事我就走!”
韩予澈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孟西洲被雨水打湿、写满焦急和担忧的脸上。她的眼神像扫描仪,快速地评估着。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
“孟先生,”韩予澈终于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管家转达的,就是陆总的意思。洛小姐确实需要静养,不便打扰。”她的措辞和管家如出一辙,像复读机。
“静养什么?!她三天前还好好的!”孟西洲的耐心快要耗尽,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们把她怎么了?陆砚沉是不是又把她关起来了?!”
“孟先生!”韩予澈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度,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他,“请注意您的言辞!陆总是洛小姐的监护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洛小姐的健康和安全着想。请您不要无端揣测。”
“健康和安全?”孟西洲怒极反笑,指着那紧闭的、如同堡垒般的大门,“把她关在里面,切断所有联系,这叫为了她好?这叫健康安全?韩助理,你摸着良心说,这正常吗?!”
韩予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她没有直接回答孟西洲的质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包含了警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许还有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其他东西?快得让孟西洲无法分辨。
“孟先生,”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请回吧。纠缠下去,对您,对洛小姐,都没有任何好处。”她刻意加重了“没有好处”四个字,带着冰冷的弦外之音。
说完,她不再看孟西洲,升起了车窗。黑色的宾利如同幽灵般,无声地驶入缓缓打开的大门,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车辙。
沉重的铁门再次在孟西洲面前,带着冰冷的决绝,缓缓合拢。“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和所有希望。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寒意刺骨。孟西洲站在紧闭的黑色铁门外,望着门内那条通往冰冷牢笼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私家车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愤怒攫住了他。
韩予澈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带着警告的“没有好处”,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上。那不是单纯的拒绝,那更像是一种暗示——洛绾溪的处境,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陆砚沉的手段,比他预估的还要极端!
他不能走!他必须知道真相!他必须想办法!
孟西洲猛地转身,冲回自己的车里。他顾不上擦干头发和身上的雨水,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外面那座如同堡垒般的豪宅。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快速地在通讯录里翻找着。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从内部了解陆家、了解洛绾溪现状的突破口!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下——“赵明远”。这是他医学院的师兄,比他高两届,现在在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圣心医院的心内科做住院医。而圣心医院,正是陆家长期合作、甚至有大额捐赠的定点医疗机构。陆家的人,包括陆砚沉和他父亲,每年的体检、小病小痛,几乎都在圣心解决。洛绾溪的所谓“身体不适”,会不会也去了那里?或者,陆家有没有固定联系的家庭医生?
孟西洲立刻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病房或者走廊。
“喂?西洲?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小子不是在实验室泡着吗?”赵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隐约有护士呼叫器的声音。
“师兄,急事!帮我个忙!”孟西洲的声音急切而严肃,没有任何寒暄。
电话那头的赵明远似乎愣了一下,语气也认真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家,云栖山那个陆家!他们家的那个养女,洛绾溪,你听说过吗?”孟西洲语速飞快。
“洛绾溪?”赵明远似乎在回忆,“哦,有点印象。好像以前陪陆总来过一次医院做常规检查,挺安静一姑娘,长得挺好看。怎么了?”
“她可能出事了!陆家说她‘身体不适’在静养,但我怀疑她被陆砚沉软禁了!我完全联系不上她!”孟西洲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焦虑,“师兄,你在圣心,能不能帮我查查,最近几天,洛绾溪有没有在圣心挂过号?或者陆家有没有叫过家庭医生出诊到她家?任何关于她的医疗记录都行!求你了师兄!这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背景的嘈杂声。过了好几秒,赵明远的声音才传来,带着明显的为难和谨慎:“西洲…这…这不合规矩啊!病人的医疗记录是严格保密的,更何况是陆家这种…你知道的,我们院长见了陆总都得客客气气的。私自查他们的记录,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饭碗都得砸!”
“师兄!”孟西洲急了,“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绾溪她…她可能真的遇到麻烦了!她无依无靠的,只有我能帮她!我保证,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生病了,人有没有事!我绝对不会连累你!求你想想办法!哪怕…哪怕只是侧面打听一下消息也好!”
电话那头的赵明远又沉默了,似乎在剧烈地挣扎。过了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唉!西洲,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看在咱俩交情份上…我…我试试吧。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也别声张!等我消息,千万别催!”
“谢谢师兄!太感谢了!”孟西洲心头一松,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孟西洲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一团雾气。他看着窗外雨幕中那座森然的陆宅,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仅仅依靠师兄的渠道是不够的。陆砚沉的手段严密,医院那边未必能查到什么。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力量。
他想起了洛绾溪曾经无意间提过的一个名字——陈姨。好像是洛绾溪母亲生前在陆家做保姆时,关系还不错的一个老佣人?她还在陆家吗?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内情?
孟西洲立刻打开手机浏览器,手指飞快地在搜索框输入:“云栖山陆家 保姆 陈姨”。网页跳转,信息纷杂。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豪门八卦和陆氏集团的商业新闻。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找,试图从那些陈年旧闻的缝隙里,捕捉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时间在雨声中一分一秒流逝。就在孟西洲几乎要放弃时,一条不起眼的、发布于三年前的本地论坛旧帖标题跳入眼帘:
【云栖山庄招住家保姆,要求: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康,有照顾老人经验,有可靠担保。联系人:陈姐。电话:138】
云栖山庄?那不就是陆宅所在的别墅区吗?陈姐?会不会就是那个陈姨?虽然电话可能已经换了,但至少是个线索!
孟西洲的心跳加速,立刻记下那个电话号码。他尝试着拨打过去。
“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果然。孟西洲并不意外。他立刻又想到另一个途径——家政中介!这种老佣人,即使换了雇主,通常也会通过固定的中介介绍工作!他开始搜索本市规模较大、口碑较好的高端家政服务公司,一家家记下联系方式,准备明天就挨个打电话去问。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车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加密信息!
孟西洲精神一振,立刻点开。
信息内容极其简短:【查无近期就诊记录。家庭医生系统无相关出诊呼叫。但…陆宅安保系统三天前曾短暂呼叫过圣心急诊科值班电话,通话时长17秒,内容不明。接听护士回忆,对方语气急促,只说了一句‘备用镇静剂’就挂断了。仅供参考,风险自担。阅后即焚。】
备用镇静剂?!
孟西洲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陆砚沉!他对绾溪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镇静剂?!
巨大的愤怒和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孟西洲的心脏!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冰冷的金属外壳捏碎!他看着雨幕中那座如同巨大墓碑般的陆宅,眼底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混合着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洛绾溪!
不管陆砚沉想干什么,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他必须查清楚!必须把她从那个疯子手里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