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骄阳炙烤着京兆府衙前的青石地面,蒸腾的热浪中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王叔义压了压斗笠檐,正欲快步穿过人群。他今日换了身靛青布衣,腰间象征御史身份的令牌也刻意收了起来——毕竟暗中查案不宜张扬。
"大人开恩!家母病重,草民实在是..."
沙哑的少年嗓音刺破嘈杂,王叔义脚步蓦地一滞。透过人群缝隙,他看见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
"放肆!京城禁令你是瞎了眼不成?"
"草民知罪。"少年重重磕头,""草民愿领杖刑,只求......三钱银子的药钱......"
王叔义皱了皱眉。他本不欲多事,可正要抬脚,却见那少年猛然抬头。乱发间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把烧红的炭块跌进了雪堆里。
"且慢。"
王叔义摘下斗笠踏入公堂,京兆尹惊得险些从椅上跌下来:"王、王御史?!"
"《夏律》载,初犯乞讨者当罚役三日。"王叔义目光掠过案卷竹简,在那少年身上一顿,"然事出有因,为至亲求药..."
话未说完,京兆尹已堆满谄笑:"下官明白!祁照野是吧?念在你孝心可嘉..."
"谢大人恩典!"少年又要叩首,却被王叔义一把扣住手肘。那胳膊瘦得硌手,袖口还沾着药渣的苦香。
"走。"王叔义低声道,檐外烈日灼人,"我赶时辰。"
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祁照野跟在王叔义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往这位贵人身上瞟——靛青的衣袍,素净的束带,连靴子都纤尘不染,和他满身的尘土格格不入。
"大人……"他犹豫着开口,"草民家就在城西破庙,不必劳烦……"
王叔义头也不回:"顺路。"
转过街角,前方忽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
"王叔义!"
苏兰韫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腰间禁步叮咚作响。明玥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一包药材。
"你们怎么在这儿?"王叔义挑眉。
"给明姐姐抓药啊。"苏兰韫好奇地打量着祁照野,"这位是?"
王叔义侧身让了半步:"路上捡的。"
祁照野局促地低下头,粗布衣摆上还沾着泥渍。
明玥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袖口上,温声道:"这位小哥是……?"
"祁照野。"王叔义简短道,"他母亲病重,无处可去。"
苏兰韫眨了眨眼:"那正好!我们宅子里空房多,让他先住下呗?"
王叔义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祁照野手里:"药钱。"
祁照野手足无措:"这、这怎么行……"
王叔义没有回话,扶了扶斗笠,向几人颔首离开。
祁照野站在苏宅后院,望着满庭花木,一时不敢落脚。
"别愣着呀!"苏兰韫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柴房在那边,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明玥将药包放在石桌上,柔声道:"祁小哥,令堂是什么症状?"
祁照野搓了搓手:"郎中说……是伤寒。"
明玥点点头,取出几味药材包好:"这些带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祁照野眼眶一热,又要跪下,被苏兰韫一把拽住。
明玥轻笑“祁小哥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少年窘迫地站直,耳根通红:"谢、谢谢姑娘。"
明镜站在廊下,静静望着院中的一幕。
"阿姐?"明玥走过来,"怎么了?"
明镜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明玥一怔。
"二皇子生性多疑。"明镜拢了拢衣袖,遮住腕上的淤痕,"若我迟迟不归,他必会起疑。"
明玥握住她的手,指尖发凉:"阿姐……"
明镜笑了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放心,我没事。"
她转身走向府门,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
长春宫,烛火摇曳。
苏道临披着素纱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依旧美丽的脸,眼角却已爬上细纹。
"娘娘,陛下今夜又宿在锦羲宫了。"紫衣嬷嬷低声道。
苏道临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少年夫妻......"终究比不过新人颜色。"
嬷嬷忙道:"定是那羲贵妃使了手段!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
"情分?"苏道临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只不过是个噱头罢了。"
"本宫十六岁嫁入东宫时,他可说过要废黜三宫六院。"目光掠过窗外灯火通明的锦羲宫,声音凝成冰凌,"如今倒纵得她将手伸进五大世家了......"
所有的怨怼与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
紫衣嬷嬷扶着苏道临躺下,细心地掖好被角。在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刻,皇后望着帐顶的凤纹,喃喃自语:"在这深宫,谁敢真情用事,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锦羲宫内,沉香袅袅。
羲贵妃孙晓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纱衣,青丝如瀑散落在龙榻上。她斜倚在杨绪槿怀中,指尖轻轻描摹着帝王衣襟上的龙纹。
"陛下近日操劳,臣妾看着心疼..."她的声音软得像蜜,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弱。
杨绪槿闭目养神,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孙晓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边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这是臣妾新调的安神香,陛下要不要试试?"
香气弥漫开来,杨绪槿忽然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怀中的美人:"这香味..."
"陛下不喜欢吗?"孙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臣妾听说..."
"很像皇后年轻时用的熏香。"帝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孙晓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娇嗔道:"臣妾怎敢与皇后姐姐相比..."
帝王目光掠过窗外长春宫的方向,指尖却摩挲着孙晓后颈,
"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