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开卿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一个白色的陶瓷V60滤杯里。他拿起旁边的手冲壶——壶里的水显然刚烧开不久,还在袅袅冒着热气。他提起手冲壶,动作有些僵硬,水流控制得并不完美。第一股水流注入咖啡粉中心,粉层迅速鼓起,释放出大量气泡,浓郁的香气如同爆炸般瞬间充满吧台区域。
郁幼婵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被那扑面而来的、带着草莓和水蜜桃甜香的咖啡气息吸引。这香气太特别了,太……不像段开卿了。它甜美、柔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的温度。
段开卿专注地盯着滤杯里的粉层,手腕有些紧绷地控制着水流,缓慢地画着圈。热水与咖啡粉交融,深褐色的咖啡液如同溪流般,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滴落进下方的分享壶里。他的手很稳,但郁幼婵能看到他额角沁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对他而言,似乎比操作那台复杂的咖啡机更需要全神贯注。
时间在缓慢滴落的咖啡液和弥漫的馥郁香气中流淌。整个店里只剩下水流注入的沙沙声,以及咖啡液滴落的清脆声响,如同某种奇异的、笨拙的心跳。
终于,水流停止。最后几滴咖啡液落入分享壶中。
段开卿放下手冲壶,拿起分享壶,轻轻摇晃了几下,让咖啡液充分融合。他没有看郁幼婵,只是沉默地拿出一个干净的、温过的白色骨瓷杯。深琥珀色的、剔透的咖啡液被缓缓注入杯中,没有拉花,没有任何修饰,只有纯粹的、散发着诱人花果甜香的液体。
他端着那杯手冲咖啡,一步一步走回角落的卡座。脚步很沉,仿佛端着千斤重物。
他将那杯冒着温热气息的花魁咖啡轻轻放在郁幼婵面前的桌面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嗒”的一声。
浓郁到近乎梦幻的草莓、水蜜桃和花香气息瞬间将郁幼婵包围。这香气甜美、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与她记忆中咖啡的苦涩截然不同。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手腕的闷痛、结案报告的冰冷、河滩的恶臭和冷藏室的绝望。
段开卿没有坐下。他依旧站着,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郁幼婵低垂的、被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睛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是笨拙的示好?是迟来的歉意?是试图弥补?还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的、被这场血腥风暴强行扭曲出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句在警局门口未曾出口的“谢谢”,那句在冷藏室欠下的“对不起”,似乎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困惑的询问:
“……你……”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