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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桐血染钗头凤

钗梦:甜烬

窗外,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像是谁把最后一捧火撒在了云上。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手边,暖融融的,又一点点凉下去。

他答应了溪桐,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可真正动笔的时候,才发现没那么容易。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了几个字,再删掉。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笑他。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之前溪桐笑嘻嘻,对他讲故事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12

段评

小宝,作者回来啦,作者拿到被没收的手机啦!由于作者调整了章节顺序,所以新更新的这一篇是第一章![@林杉何思秋#135415661]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浅浅的紫。沐言睁开眼,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溪桐的话。他说过要写,那就一定会写。他答应的事,从来不食言。

他把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终于敲下了第一行字。

正文开始:1

溪水从西边山上淌下来,绕过半个村子,在东头汇成一片浅潭。潭边生着一棵老梧桐,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不拢,枝丫斜斜伸向水面,夏天遮出一大片荫凉,冬天落一地的枯叶。

沈燕记得自己第一次牵苏婉棠的手,就是在那棵树下头。

那年他七岁,苏婉棠六岁。她在溪边捞蝌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沈燕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个小孩一起摔在树根上,膝盖磕破了皮,谁也没哭,反倒对着笑。苏婉棠手心里还攥着一只蝌蚪,滑溜溜地蹦走了。

“你赔我。”她鼓着腮帮子说。

“赔就赔。”沈燕从地上爬起来,折了根树枝,蹲在溪边给她抠泥巴里的蝌蚪。抠了半天,一只也没抠着,倒是把自己糊成了泥猴。苏婉棠站在旁边看,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们给这棵树起了个名字,叫溪桐。溪边的梧桐,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他们共有的一个秘密。

苏婉棠的爹走得早。那年她刚记事,只记得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布,眼睛红得像溪边熟透的枸杞。村里人说她爹上山采药,脚下一滑,从崖上坠下去,人找到时已经没了气。李流年没改嫁,一个人带着苏婉棠,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日子紧巴,有时候揭不开锅,沈燕的爹就背一袋米过去,搁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沈燕的爹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他跟沈燕说过一回:“婉棠她娘不容易,你往后多照应着点。”沈燕那时候还小,但把这话记下了。

再大些,沈燕就跟着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药。他脑子灵,认得快,什么柴胡、黄芪、半边莲,看一遍就能记住。采回来的药晒干了,拿到镇上卖,换几个铜板。他舍不得花,全攒着。苏婉棠问他攒钱做什么,他咧嘴一笑:“娶媳妇。”

苏婉棠脸一红,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他一眼:“谁要嫁你!”

“那你要嫁谁?”

苏婉棠答不上来,跺了跺脚,跑远了。沈燕站在溪桐树下,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有盼头。沈燕的娘还在,做得一手好针线,过年时给苏婉棠缝了件新褂子,桃红色的,苏婉棠穿上像一朵开在冬天里的小桃花。沈燕的爹虽然话少,但每逢集日,总不忘给苏婉棠捎一包糖炒栗子,说是顺路买的,其实糖炒栗子的摊子在西街,他在东街卖柴。

两家人心照不宣。李流年知道沈家待她们母女好,也把沈燕当半个儿子看。沈燕上山采药回来,常能看到门口放着一双新纳的鞋底,针脚细细密密的,是李流年夜里赶出来的。

沈燕十六岁那年,他爹跟他说:“等你再攒两年,我找媒人去苏家说亲。”

沈燕点头,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跑到溪桐树下坐了大半夜。月亮照在溪面上,亮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子。他想着苏婉棠,想着往后一辈子,心里涨得满满的。

沈燕攒了三年,凑够了聘礼。不算多,但三书六聘一样不少。他爹托了镇上的李媒婆去苏家提亲,李流年没为难,只说了一句:“只要婉棠愿意,我没意见。”

苏婉棠当然愿意。

成亲那天是十月里,天高气爽,溪桐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沈家请了几户要好的乡邻,摆了三桌酒。菜不丰盛,但管够。沈燕的爹难得喝了几杯,话还是少,但脸上的笑纹比平日深了几分。

苏婉棠穿了一身红,是李流年年轻时的嫁衣改的,腰身收得窄,衬得她身段窈窕。沈燕看着她从轿子里下来,心里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拜堂的时候,苏婉棠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沈燕偷偷看她,被李媒婆咳了一声,赶紧收回目光。

洞房花烛夜,沈燕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苏婉棠。

是一支木钗。

苏婉棠接过来,借着烛火细看。钗身是梧桐木的,颜色浅浅的,泛着一点微微的青。打磨得不算精致,钗头雕了一朵半开的桐花,花瓣的纹路有些拙,一看就是新手拿刀刻的。但苏婉棠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溪桐的?”

沈燕点头。

溪桐被砍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去年镇上王员外家的老母亲刚过世,正四处寻好木头,听说这里有棵百年梧桐树,花钱打点了官差,把溪桐定了下来。

砍树那天,苏婉棠没敢去看。沈燕去了,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棵他爬过、靠过、在底下牵过苏婉棠手的老树,被锯子一寸寸锯断。树倒下来的时候,轰的一声,砸起一片尘土。苏婉棠在家里听到那声闷响,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主干被拉走了,枝丫也被捡得干干净净。沈燕在树桩旁边蹲了很久,后来在一堆碎枝里翻出一根还算完整的枝丫,约莫一尺来长,粗细正好。他揣在怀里带回家,花了整整两个月,一刀一刀磨成一支钗。

他手艺不好,刻坏了好几把刀,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没跟苏婉棠说。他想等成亲那天再给她。

“溪桐没了,”沈燕说,“但它还在。”

苏婉棠握着那支钗,眼泪掉下来,滴在桐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把钗递给沈燕:“你帮我戴上。”

沈燕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插进她发髻里。苏婉棠的头发又黑又密,木钗插进去,露出一截钗头,那朵拙拙的桐花斜斜地开着。

“好看。”沈燕说。

苏婉棠笑了,伸手抹掉眼泪,靠在他肩上。

婚后的日子平淡,但踏实。沈燕依旧上山采药,苏婉棠在家织布,李流年偶尔过来帮忙做饭。沈燕的爹还是话少,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几个月后,苏婉棠有了身孕。

沈燕高兴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那天没上山,跑去镇上买了一斤红糖、两斤红枣,又拐到布庄扯了几尺细棉布,说是给苏婉棠做小衣裳。苏婉棠笑他:“才多大点,你就急。”

“早点备着,安心。”沈燕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我听听。”

“听什么,还没动静呢。”

沈燕嘿嘿笑了两声,不挪开。苏婉棠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那段日子,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最好的时光。沈燕每天回来,苏婉棠都坐在溪桐原来的位置附近等他。树没了,但那个地方还在,溪水还在,潭边的石头还在。她坐在石头上,手里做着针线,等沈燕从山路上下来,背着一篓子草药,远远地冲她招手。

天下乱得比预想中快。

皇帝沉迷修仙,不理朝政。丹药吃得越多,人越糊涂,今天要童男童女的血炼丹,明天要千年灵芝入药,后天又说梦见仙人指点,要建一座通天高台。国库空了,就加税。税加不动了,就抓壮丁。藩王们各怀心思,有的明着反了,有的暗地里招兵买马。到处乱糟糟的,今天这个县被占了,明天那个州又起了兵。

沈燕的爹是被半夜抓走的。那晚村口来了十几个兵,挨家挨户搜人。沈燕的爹披着衣裳出去,再没回来。沈燕追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一辆牛车远远地走了,车上是几个捆着手的男人,其中一个佝偻着背,像是他爹。

沈燕想追,被他娘死死拉住。

“你去了,你媳妇怎么办?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沈燕站在村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爹。

两个月后,镇上王员外家的儿子王大宝花钱买了个差事,专管抓壮丁。王大宝从小就是个混账,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横行霸道。他有个恶癖,喜欢孕妇。他说孕妇身上有“两个人的气”,玩起来“吉利”。

苏婉棠怀孕七个月,肚子已经显了。她平时很少出门,但那天她娘病了,她不得不上街抓药。原本沈燕是打算他去的,但是苏婉棠没让他去,说“你今天还要去上工,还是我去吧。”沈燕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但一直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小心一点啊。”

但可惜,偏偏在药铺门口,王大宝正好从轿子里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苏婉棠生得清秀,怀孕后脸上多了几分丰润,腰身虽然粗了,但走路的姿态别有一番风韵。王大宝盯着她看了半晌,回头跟身边的小厮说了句什么,小厮嘿嘿笑了两声。

三天后,王大宝带着人上门了。

沈燕那天刚好在家。他正在院子里磨刀,准备第二天上山。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王大宝摇着扇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打手。

“沈燕是吧?”王大宝拿扇子点了点他,“你媳妇我看上了,今天来带她走。”

沈燕站起来,手里的刀没放下。

“你再说一遍。”

王大宝笑了:“就你这样的,也配娶那么个美人?我告诉你,识相的就乖乖把人交出来,我给你几两银子,你再娶一个。不识相——”他回头看了眼打手,“就让他们教教你什么叫识相。”

沈燕没说话。他攥紧了刀,指节发白。苏婉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李流年跟在她后面,死死拽着她的胳膊。

“沈燕……”苏婉棠声音发颤。

沈燕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舍不得,不甘心,还有一股狠劲。然后他转过头,抄起刀,朝王大宝扑了过去。

他没能靠近王大宝。打手们一拥而上,棍子、扁担、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沈燕拼了命挣扎,刀被踢飞了,他就用拳头,用牙。他咬住一个打手的胳膊,撕下一块肉来,那打手惨叫一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苏婉棠尖叫着冲过来,被人一把拽住。两个打手架着她胳膊,她拼命蹬踢,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

沈燕被打倒在地,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往前抠,抠进泥里,抠出血来。

“别打了……别打了……”苏婉棠嗓子喊哑了,声音像是撕出来的。

王大宝摆摆手,打手们停下来。他走到沈燕面前,蹲下,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你说你图什么呢?”

沈燕用尽全力抬起头,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血水。

王大宝脸色一变,站起来,用扇子狠狠抽了他一下:“打!往死里打!”

棍棒又落下来。这一次,沈燕没有再动。

苏婉棠看着他,看着他脑袋歪下去,看着他手指不再抠动,看着他身下的泥地被血洇成深褐色。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沈燕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趴在那里,背脊弯着,像是还在护着什么。

王大宝凑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摸她的脸:“别哭啊,跟了我,比跟他强——”

苏婉棠拔下头上的木钗,用尽全身力气,朝王大宝的眼睛扎下去。

木钗尖锐的尾端扎进他右眼,王大宝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苏婉棠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肚子撞在石阶上,一阵剧痛从腹部窜起,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王大宝在地上打滚,声音凄厉。

棍棒落下来。苏婉棠护着肚子,但护不住。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温热的东西从身下涌出来。她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她摸到了那支木钗。它掉在地上,沾着王大宝的血。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钗身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沈燕死了。孩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把木钗对准自己的脖颈,用力刺了进去。

沈燕的怨气没有散。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他盯着苏婉棠被拖走的方向,盯了很久。他的魂魄本该散了,但那口怨气太重,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盘踞在院子里,不肯走。

苏婉棠死的时候,那支木钗还插在她脖颈上。她的血顺着钗身流下来,浸透了梧桐木的每一道纹理。溪桐的老木本来就带着一点灵性,那点灵性被血一激,被怨一冲,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撑开了一样。

沈燕的魂魄飘过来,钻进了那支钗里。苏婉棠的魂魄也来了。两个人的怨,两个人的不甘,两个人的命,全都灌了进去。溪桐的灵被撑得几乎要裂开,但它撑住了。

一支钗,两条命。溪桐,就是在那个时候真正醒过来的。

它有了意识,有了感知,有了记忆。它记得沈燕磨它时的每一下刀锋,记得苏婉棠戴上它时的笑,记得血涌出来时的滚烫。它记得太多东西,重得快要承受不住。

但木头终究是木头。再好的木头,也会朽,会烂。溪桐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它需要离开这支钗,去找下一个能承载它的地方。

但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它只能见有情人的发钗里面。必须是相互喜欢的人,一方送给另一方。那支钗里,才容得下它。无情无爱的东西,它进不去,也不想进。

苏婉棠下葬那天,木钗跟着她一起入了土。但第三天夜里,溪桐从钗里出来了。它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上钻,钻出地面,飘在夜风里。它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前还摆着沈燕的牌位,两座坟挨在一起,像他们活着时一样。

然后它走了,去寻找它的容身之处。只不过在此之前,它要先为沈燕苏婉棠他们报仇。

原本溪桐自己是报不了仇,但由于王大宝作孽太多,身后跟了一群枉死鬼。这些鬼早就能杀他,可他们是阴间的魂,碰不到阳间的人。而溪桐正好补上了这一点——它成了媒介,让鬼魂短暂回到阳间索命。它们把王大宝的灵魂千刀万剐,活活痛死。外人看他身上没伤,人却死了,所以都说他是作孽太多才横死的。

溪桐,溪边的梧桐。

如今它已经不是一棵树了,但它还是溪桐1

段评

老师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