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金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殿内却暖如盛夏,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名贵安神香的奇异混合。压抑的呻吟和稳婆急促的指令声被厚重的帘幕隔绝在内殿深处,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紧绷。
胤禛负手立在正殿中央,明黄的龙袍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背对着产房的方向,身形挺拔如松,但紧握在身后的双拳,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泄露了内心的焦灼。苏培盛垂首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殿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胤禛的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对皇嗣的期待、对那个危险女人的复杂心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漫长等待勾起的暴戾。翊坤宫外,整个紫禁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这里,等待着这场牵动所有人神经的“疯妃产子”大戏落幕。
突然——
“哇——!”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小猫哀鸣般的啼哭,极其短促地从内殿传来,瞬间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生了!
胤禛猛地转身,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眼底深处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皇嗣!他的皇嗣!一个流着他和那个最疯狂、最危险的女人血脉的孩子!这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他抬步就要往里冲!
“皇上!皇上留步!产房污秽……”苏培盛下意识地想拦。
“滚开!”胤禛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一把推开苏培盛,大步流星地掀开内殿的帘幕!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然而,映入胤禛眼帘的景象,却瞬间冻结了他脸上所有刚刚浮现的喜悦!
产床上,费云烟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惨白如金纸,长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她虚弱地半倚在厚厚的锦被堆里,眼神却异常的亮,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亢奋,死死地盯着被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由经验最丰富的嬷嬷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小婴孩。
没有喜悦的泪水,没有初为人母的温柔。她的眼神,冰冷、专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刚刚出炉的、至关重要的武器。
而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实在太小了。小得可怜,小得……几乎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方才那声微弱的啼哭之后,便再无动静。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皇上……”为首的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微臣……微臣无能!娘娘……娘娘受惊过度,气血逆冲,又兼……又兼……”
“又兼什么?!”胤禛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割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他死死盯着那个毫无声息的孩子,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喷发的、毁天灭地的暴怒!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带着哭腔:“又兼……似乎……似乎有外力侵扰胎元,导致……导致小阿哥先天不足,心脉……心脉极其微弱!生下来便……便已是……已是强弩之末!臣等……臣等回天乏术啊!”
死胎?!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胤禛的心上!他费尽心机保护、寄予厚望的皇嗣……竟然是个死胎?!
“废物!一群废物!”胤禛的暴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脚狠狠踹在跪着的太医肩上!太医惨叫一声,滚倒在地,却连呼痛都不敢。
殿内瞬间死寂,只剩下费云烟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所有的宫人、稳婆、太医,全都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等待着帝王的雷霆之怒降临。
就在这时——
“呵……呵呵……”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气音、却又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突兀地在死寂中响起!
是费云烟!
她竟在笑!
惨白的脸上,那双妖异的眸子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个毫无生气的襁褓。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浓重的血腥气!
“死了?哈哈哈……死了好……死了干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满了怨毒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解脱,“这吃人的地方……生下来做什么?等着被人算计?被人毒害?被人像条狗一样踩死吗?!哈哈哈!”
她猛地伸出手,染着血污、指甲崩裂的手指,竟直直地指向那个抱着死婴、吓得魂飞魄散的嬷嬷,眼神怨毒如同厉鬼:
“看!他像谁?像那个坐在凤位上、念着佛经、手里却沾满婴孩血的毒妇吗?!还是像那个躲在角落里、用最甜的香、下最毒的药的小贱人?!啊?!你们说!他像谁?!”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字字诛心,直指后宫最隐秘、最肮脏的角落!皇后!安陵容!所有人心知肚明却讳莫如深的名字,被她以最疯狂、最赤裸的方式嘶吼出来!
“住口!”胤禛的暴怒达到了顶点,额角青筋暴跳!他上前一步,巨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过去,试图制止这大逆不道的疯言疯语。
然而,费云烟却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了胤禛盛怒的视线!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被巨大痛苦和恨意扭曲的、近乎悲壮的疯狂!
“皇上!四郎!”她嘶喊着,声音破碎,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护着的后宫!这就是您金堆玉砌的深宫!它吃人!它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他还没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就被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活活咬死了啊——!”
“哇——!”
?
伴随着这声凄厉到极致的控诉,费云烟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溅落在明黄的锦被和她素白的寝衣上,触目惊心!她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眼神瞬间涣散,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绝望,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那口血和那声控诉,彻底流尽了。
“娘娘!”太医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去诊脉。
胤禛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费云烟那口喷出的鲜血,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她那番歇斯底里、充满血泪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尊严和掌控力上!
死胎!
毒蛇!
后宫倾轧!
他胤禛的皇嗣,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这深宫的黑暗吞噬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丧子之痛、被愚弄的暴怒、以及对这深宫肮脏本质的彻骨寒意,瞬间席卷了胤禛!他的目光扫过那个青紫的死婴,扫过床上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费云烟,最后落在跪了满地、瑟瑟发抖的宫人太医身上。
“查——!”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胤禛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翊坤宫,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震动了整个紫禁城!
“给朕彻查!丽妃孕期所有饮食、汤药、接触过的人!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把手伸到朕的皇嗣身上!查出来,朕要诛他九族!碎尸万段——!”
帝王的震怒,如同末日雷霆,轰然降临。整个后宫,瞬间笼罩在一片血色恐怖的阴云之下。
而此刻,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软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费云烟,那涣散瞳孔的最深处,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而讥诮的幽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闪而逝。
死胎?
毒蛇?
不。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她付出的代价,要整个后宫,用血来偿!
胤禛的暴怒还在殿内回荡,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太医连滚爬爬地扑到费云烟身边,手指颤抖地搭上她冰冷濡湿的腕脉,脸色瞬间变得比费云烟还要惨白。
“皇……皇上!娘娘急怒攻心,气血逆冲,又兼产后大崩之兆……脉象……脉象已如游丝!危在旦夕啊!”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绝望地看向暴怒中的帝王。
胤禛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猛地钉在费云烟身上。方才还癫狂嘶吼的女人,此刻如同破碎的玉偶般瘫软在血泊里,面无人色,唇边蜿蜒着刺目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那触目惊心的脆弱与濒死感,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胤禛被暴怒充斥的胸膛!
一种更尖锐、更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她不能死!这个唯一敢撕开这深宫假面、用最疯狂的方式撞入他心防的女人,这个刚刚为他承受了丧子之痛、用血泪控诉的女人……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救她!”胤禛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如同濒临绝境的困兽,“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用最好的药!吊住她的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给她陪葬!”
“嗻!嗻!”太医们魂飞魄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尊卑,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按压穴位,各种名贵的参汤、止血药如同不要钱般被强行灌入费云烟口中。殿内瞬间弥漫起更浓烈的药味和一种绝望的忙碌。
胤禛不再看那些太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费云烟毫无生气的脸上。他大步走到床边,无视那浓重的血腥,竟一撩龙袍下摆,在染血的脚踏边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所有偷偷瞥见的宫人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沾着方才暴怒时无意蹭上血污的手指,极其缓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了黏在费云烟额角、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几缕碎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他方才的雷霆之怒判若两人。
“云烟……”他低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撑住……给朕撑住……”
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看着她紧闭双眼下浓密的睫毛,看着她唇边那抹刺目的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昔日或娇媚、或阴戾、或癫狂、或绝望的种种模样。每一种模样,都像带着倒钩的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让他痛,却也让他……无法放手。
他需要她活着。
需要她那双能看透黑暗、敢于撕碎一切的眼睛。
需要她那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疯狂。
需要她……成为他在这冰冷深宫中,对抗所有虚伪和阴谋的唯一真实。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方干净的明黄帕子,帕子一角,露出一小截被仔细包裹的、颜色极其鲜艳的桃红色丝线——正是之前调查甄嬛落水时,在假山石缝中找到的那截!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万分的谨慎,“奴才……奴才方才在清理产房污物时,在娘娘换下的……染血的寝衣内侧……发现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截丝线,丝线上,赫然沾着一点极其细微、却颜色诡异的暗褐色粉末!
胤禛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去!那粉末……他认得!太医院密档中有记载,是西南一种极其罕见、无色无味,却能缓慢侵蚀胎元、最终导致胎儿先天心脉孱弱、极易早夭或成死胎的剧毒——“蚀心散”!此物早已被列为宫廷禁药!
“何处得来?!”胤禛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刺骨。
苏培盛的头埋得更低:“奴才……奴才顺着这丝线的料子和颜色追查……此乃江南今年新贡的‘霞影绡’,因颜色过于艳丽,宫中唯有……唯有安贵人处,得皇后娘娘赏赐,裁制了一件新衣……”
安陵容!
皇后的走狗!
“轰——!”胤禛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杀意直冲天灵盖!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那碗被皇后“关切”赐下、由安陵容“亲手”端来的安胎药!费云烟孕期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气味的不适!太医曾隐晦提过胎象似乎有细微不妥,却因费云烟心绪不稳而被归咎于情绪影响!
原来……原来毒蛇早已潜伏在侧!在他自以为严密的保护下,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谋害了他的皇嗣!还将这盆脏水,泼到了刚刚承受丧子之痛、濒临死亡的费云烟身上!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佛口蛇心的毒妇!
“乌拉那拉宜修……安陵容……”胤禛的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刻骨的杀意!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可怕的爆响!
就在这时——
“咳……咳咳……”一声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
胤禛猛地转头!
只见费云烟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杏眼失去了往日的幽深或疯狂,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痛苦掏空后的、濒死的灰败和茫然。她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落在虚空,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胤禛立刻俯身凑近,屏住了呼吸。
“……孩……孩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冷……好冷……毒……毒蛇……咬……咬死了……我们的……孩子……”
“毒蛇”二字,如同最后的控诉,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她的眼睛再次缓缓闭上,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留下冰冷的痕迹。
胤禛的身体如同被瞬间冻僵!
他看着她眼角那滴冰冷的泪,听着她弥留之际那破碎的、指向明确的控诉,再看向苏培盛手中那截染毒的桃红丝线……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被费云烟这濒死前最“真实”、最“无助”的控诉,彻底点燃、引爆!
她不是装疯!她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被这深宫的毒蛇,活生生咬死了他们的孩子!她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恐惧,根源都在于此!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被背叛的暴戾、以及对怀中这个濒死女人前所未有的、近乎毁灭性的怜惜与愧疚的洪流,狠狠冲垮了胤禛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焚烧一切的、帝王的雷霆之怒!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浑身一凛。
“即刻锁拿安陵容!封存景仁宫所有出入记录!传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到养心殿!朕要亲自问话!”胤禛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传旨太医院,倾尽所有,保住丽妃性命!她若有事,太医院提头来见!”
“嗻!”苏培盛领命,脚步匆匆而去,带着帝王的滔天杀意。
命令下达,胤禛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太医,只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床上那具冰冷、脆弱、沾满血污的身体,如同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般,轻轻地、紧紧地拥入自己怀中。
明黄的龙袍沾染上暗红的血污,刺目惊心。
他用自己温热的体温,试图驱散她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下颌抵着她冰凉汗湿的额头,胤禛闭上了眼,紧抿的唇线透出钢铁般的意志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云烟……”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却如同誓言般宣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残酷,“朕知道了……”
“那些毒蛇……朕一条……都不会放过!”
“你给朕活着……好好看着……朕是如何……替你……替我们的孩子……血洗这深宫!”
翊坤宫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帝王怀中那个气息奄奄的“疯妃”,和她眼角那滴早已冰冷的泪痕。
一场以皇嗣之血为祭、席卷整个后宫的腥风血雨,在死寂与绝望中,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