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偏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与声响。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费云烟手腕鲜血滴落金砖的微弱声响,在空旷的殿宇内被无限放大,敲击着耳膜,也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胤禛走了。
带着他洞穿一切的冰冷审视和那句将她打入地狱的宣判——“好好疯给朕看”。
费云烟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失血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巨口,吞噬着她精心构建的重生复仇梦。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沼泽,试图将她拖入灭顶的黑暗。胤禛那双深不见底、带着残酷兴味的眼睛,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剥了皮的疯美人……是啊,她的算计、她的伪装、她的恨意,在他面前,就像被剥掉了所有华丽羽毛的鸟雀,只剩下丑陋和滑稽。
“呵呵……哈哈哈……” 低哑破碎的笑声再次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她笑得浑身抽搐,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笑着笑着,声音陡然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
不够疯?
胤禛,你嫌我疯得不够彻底?
好!好!好!
一股极致的、破罐破摔的戾气猛地冲散了绝望!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退无可退,唯有纵身一跃,拖着敌人一起粉身碎骨!费云烟猛地抬起头,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那双杏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怨毒,不再是算计,而是一种彻底抛弃了理智、抛弃了恐惧、抛弃了生死的、纯粹的、毁灭性的疯狂!
她不再压抑那啃噬灵魂的恨意,不再伪装那刻骨铭心的恐惧。她要将这深宫积累的所有怨毒,将她前世今生的所有痛苦,将她对胤禛、对华妃、对甄嬛、对这不公命运的滔天恨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她抓起脚边那支冰冷刺骨的金簪,不是用它自残,而是将它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簪尖刺入掌心的皮肉,带来新的痛楚,却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赤着脚,披散着沾血的长发,像一缕游荡在深宫里的怨魂。
“胤禛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猛地撕裂了殿内的死寂!她对着紧闭的殿门嘶吼,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以为你是什么?!真龙天子?!哈哈哈!你不过是个坐在金銮殿上、用白骨和鲜血堆砌龙椅的刽子手!你冷!你比那枯井还冷!你比这深宫的地砖还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是冰凿的!”
她踉跄着在殿内游走,挥舞着带血的手臂,对着空气,对着那些无形的、她幻想中的敌人疯狂咒骂:
“年世兰!华妃!贱人!毒妇!你推我下井!你不得好死!你的翊坤宫就是你的坟墓!你的欢宜香会变成你的催命符!你等着!你等着看!你的好哥哥年羹尧,会像条狗一样死在你的前头!你们年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哈哈哈哈!”
咒骂完华妃,她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眼神空洞又带着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甄嬛!甄嬛!你别过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知道你那双眼睛!像鬼一样!你什么都看得透!前世就是你!是你逼疯了我!是你把我逼到井边!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无辜?你手上沾的血少吗?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怎么没的?啊?!你以为我不知道?!皇后!乌拉那拉宜修!那个佛口蛇心的老毒妇!她和她的好侄女安陵容!她们……”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将前世今生知道的所有秘密、所有不堪、所有她臆想中的阴谋诡计,如同倒豆子般疯狂地倾泻而出!声音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如同鬼魅呓语。她咒骂着每一个人,控诉着每一桩冤屈,揭露着每一件她认为的“真相”,无论逻辑,无论证据,只有最原始、最狂乱的恨意在燃烧!
她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冰冷的茶盏、沉重的铜镜、精美的花瓶——狠狠砸向墙壁、砸向地面!碎裂声此起彼伏,瓷片、玉屑、木屑飞溅!她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殿内横冲直撞,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毁灭的欲望!
“都去死!都给我去死!这吃人的地方!烧了它!都烧了!”她抓起烛台,试图点燃垂落的纱幔。火焰刚刚蹿起一点苗头,就被闻声冲进来虽被禁足,但殿内失火非同小可的粗使嬷嬷用浸湿的被子死死扑灭。费云烟被扑倒在地,却依旧疯狂地挣扎、撕咬,如同疯狗!
“按住她!快按住她!”嬷嬷们惊骇欲绝,用尽全力才将她压制住。她们看着身下这个昔日娇艳明媚、如今却状如疯魔、满身血污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恐惧。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费云烟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动弹不得。挣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不再嘶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痉挛。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沾着血迹的唇角。
然而,就在嬷嬷们以为她终于力竭昏厥时,那被头发遮挡的唇边,竟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那笑容冰冷、麻木、带着一种彻底沉沦深渊后的解脱和……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嘲弄。
嬷嬷们没看到这笑容。她们只听到,从那散乱发丝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低语,断断续续,却清晰得如同鬼魅:
“……冷……真冷啊……四郎……你感觉到了吗……这深宫……要下雪了……好大的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都盖住了……都……盖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身体也停止了痉挛,如同死去一般瘫软在地。只有手腕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缓缓地、无声地渗着血,在光洁的金砖上,蜿蜒出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养心殿。
烛火通明,胤禛依旧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神情专注,仿佛承乾宫偏殿那场惊天动地的疯魔从未发生。只有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额角的冷汗擦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苍白得厉害。
殿内落针可闻。突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上!承乾宫……承乾宫偏殿……”
胤禛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滴落在奏折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地问:“如何?”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丽嫔娘娘……娘娘她……彻底疯了!在殿内打砸咒骂,见人就咬,还……还试图纵火!嘴里……嘴里胡言乱语,诅咒华妃娘娘、诅咒莞贵人……还……还诅咒……”小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抖如筛糠,不敢再说下去。
“还诅咒什么?”胤禛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呐:“还……还诅咒皇上您……说……说您是……是刽子手……说……说深宫要下雪……盖住一切……”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胤禛手中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狼毫笔杆,竟被他生生捏断了!
断裂的笔杆跌落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培盛和那小太监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胤禛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依旧如寒玉雕琢,不见波澜。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暴怒、被冒犯的帝王威严、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还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如同发现稀世凶兽般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和探究欲!
诅咒帝王?!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不敢触碰的绝对禁区!
可她做了!毫无顾忌地做了!用最癫狂、最恶毒、最赤裸的方式喊了出来!
这不是算计。任何算计都不会把自己推到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只能是……真的疯了。
疯得彻彻底底,疯得无所畏惧,疯得连帝王之威都敢踩在脚下践踏!
胤禛缓缓靠向龙椅的椅背,身体陷在明黄的锦缎之中。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扶手。
哒。
哒。
哒。
那节奏缓慢而规律,在死寂的殿内回荡,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
良久,他薄削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发现了绝世珍宝般的兴味盎然。
“下雪?”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住一切?”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真的看到了漫天大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覆盖了所有的肮脏与血腥,只剩下刺目的、虚假的洁白。
“呵……”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疯子……果然比清醒的人……有趣得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汇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是那叩击扶手的手指,节奏似乎更快了一些。
“苏培盛。”他淡淡开口。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躬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传太医去承乾宫偏殿。”胤禛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断裂的笔杆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殿外无边的黑暗,“告诉内务府,丽嫔的份例……照旧。”
苏培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诅咒圣上,大闹宫闱,试图纵火……如此大逆不道,皇上非但没有震怒降罪,反而……反而要给她治伤?份例照旧?!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都变了调。
胤禛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瞬间冻结了苏培盛所有未出口的话。
“照朕的旨意办。”胤禛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帝王的绝对权威,“她这出戏,朕……还没看够。”
苏培盛浑身一凛,连忙低下头:“嗻!奴才遵旨!”他不敢再多问一个字,倒退着迅速离开了养心殿,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一人。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久久未曾移动。
烛火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支被捏断的朱笔,静静地躺在御案上,断口处,鲜艳的朱砂如同凝固的鲜血。
承乾宫偏殿那场歇斯底里的疯狂,那恶毒的诅咒,那濒死般的呓语……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疯子……
一个真正的、无所顾忌的、连帝王都敢诅咒的疯子……
一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原始毁灭欲的……“美人”。
胤禛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奏折上那滴洇开的朱砂。冰冷的触感下,仿佛有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暗流,在他心底深处悄然涌动。
他需要这样的“有趣”。
这潭死水般的深宫,太需要这样一条不管不顾、搅动一切的“疯狗”了。
至于这条疯狗最终会咬死谁……或者,会不会反噬其主……
胤禛的唇角,那抹冰冷而兴味的弧度,再次缓缓勾起。
他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