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滴血金凤簪躺在厚实的绒毯上,红宝石折射着窗棂透入的微光,像凝固的血泪。暖阁内死寂无声,连地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胤禛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费云烟身上,那双锐利的帝王之眼,仿佛能穿透她惊惶的泪眼和颤抖的身体,直刺入灵魂深处。
费云烟捂着嘴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身体筛糠般抖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桃红色的锦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莞姐姐……怎么会……方才还好好的……”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完美诠释了一个骤然听闻噩耗、六神无主的深宫妇人。
胤禛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去询问甄嬛的情况。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支刺目的金簪上,停留了足有两息的时间。那眼神冰冷、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然后,他才抬眼,看向门外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太监,声音低沉得可怕,听不出情绪:“人呢?太医去了吗?”
“回……回皇上!莞贵人已被救起,抬回碎玉轩了!太医……太医都赶过去了!只是……只是贵人呛水太多,一直昏迷不醒,情况……情况危殆啊!”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胤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帝王惯有的冷硬。他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摆驾碎玉轩。”命令简洁有力。
他迈步,经过费云烟身边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费云烟依旧维持着捂嘴啜泣的姿态,身体却在他靠近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他的威压惊到。胤禛的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地上那支金簪上。
“苏培盛。”他唤道,声音不高。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躬身应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胤禛没有再看那簪子,仿佛它只是路上一颗碍眼的小石子。“收好。”他丢下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却让苏培盛心头猛地一凛。皇上没说收什么,但苏培盛明白,是那支被丽嫔“失手”跌落、沾了“晦气”的金簪。
“嗻!”苏培盛不敢怠慢,立刻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干净的明黄帕子,将那支赤金滴血凤簪仔细包好,仿佛捧着什么烫手又危险的山芋。
胤禛大步流星地走出西暖阁,留下费云烟独自跪坐在暖炕旁。门帘落下的瞬间,费云烟捂着脸的手指微微松开一条缝隙,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深处,惊惶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无机质般的幽光,如同深井寒潭。嘴角,极快地向上勾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淬着剧毒的微笑。
**碎玉轩。**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味道。甄嬛面无血色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颈侧,整个人了无生气。温实初和几位太医围在床边,神色凝重,低声商议着方子。流朱跪在脚踏边,哭得眼睛红肿,握着甄嬛冰凉的手不住颤抖。
胤禛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窒息。他走到床边,看着甄嬛毫无生气的脸,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她紧攥着的手,那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地抠着掌心,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些微青灰色的石屑和一点……不起眼的、被水泡得发白的桃红色丝线头?
“怎么回事?”胤禛的声音打破沉寂,问的是温实初。
温实初连忙跪下回禀:“回皇上,贵人呛水严重,寒气侵体,肺腑受损,加之惊吓过度,元气大伤。微臣等已施针用药,竭力驱寒护心,但贵人能否醒转……还需看今夜造化。若能熬过今晚,便有望康复,只是……恐会落下畏寒咳喘的症候。”他的声音沉重,带着医者面对凶险病情的无力感。
胤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甄嬛身上,又缓缓移开,扫视着碎玉轩内神色各异的宫人。沈眉庄、安陵容等人也已闻讯赶来,皆是面色惨白,忧心忡忡。胤禛沉默片刻,最终只道:“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莞贵人。苏培盛,传朕旨意,彻查御花园莞贵人落水之处,一砖一石,都给朕查清楚!”
“嗻!”苏培盛领命,心知肚明,这“查清楚”三个字,分量极重。
胤禛没有在碎玉轩久留。帝王的关切是有限的,尤其在这种扑朔迷离的时刻。他转身离开,明黄的袍角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压抑和未知的恐惧。
**当夜,养心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胤禛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苏培盛呈上的调查结果。薄薄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
“……奴才带人仔细查验了莞贵人落水处的石桥。桥面石板确有松动迹象,但松动得蹊跷。石桥建造坚固,那块松动的石板,其下用于固定的榫卯,有被利器人为撬损的痕迹,痕迹尚新,就在近一两天内。手法极其隐蔽,若非仔细探查,极易被忽略,伪装成自然松动或年久失修之状。”苏培盛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敲在胤禛的心上。
人为撬损!伪装失足!
胤禛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他翻过一页。
“……奴才询问了当时在御花园当值的宫人。事发前约一炷香功夫,曾有人远远瞥见一抹极艳丽的桃红色身影在假山附近闪过,身形……与丽嫔娘娘颇为相似。但因距离较远,雾气朦胧,无法完全确认。”苏培盛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在莞贵人落水点附近的假山石缝里,发现了一小段被勾断的、质地极好的桃红色丝线,与……与丽嫔娘娘今日所着锦袍的料子和颜色,完全一致。”
桃红色丝线!与费云烟今日衣袍一致!
胤禛握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脑海中瞬间闪过白日里西暖阁的情景:费云烟那恰到好处的惊慌,那支“失手”坠落的金簪,那盈满泪水的、看似无辜的眼睛……还有那句,那句看似疯癫,此刻却如毒蛇般缠绕上心头的低语:
“四郎……您说……这金堆玉砌的深宫里头……是不是……比那井底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冷!冷得彻骨!冷得需要将别人推入更冷的深渊来取暖吗?
一股混杂着暴怒、被愚弄的冰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疯狂灵魂病态吸引的复杂情绪,在胤禛胸中翻腾。他猛地将手中的调查结果狠狠拍在御案上!
“啪!”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吓得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屏住呼吸。
“好!好一个‘疯美人’!”胤禛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之怒,“朕倒要看看,她这疯病,是真疯到了骨子里,还是……疯给了朕一个人看!”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刺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那方向,正是丽嫔所居的承乾宫偏殿。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暖阁中的探究,只剩下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审视和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残酷的征服欲。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平息他怒火,也能……彻底驯服那个危险又惑人灵魂的答案。
**承乾宫偏殿。**
费云烟并未入睡。她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赤着脚,披散着长发,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窗扉半开,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普通的、毫无装饰的银簪子。簪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反射着幽冷的月光。白日里那副惊惶无措、泪眼婆娑的面具早已卸下,此刻她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近乎亢奋的期待。
她知道胤禛会查。
她知道那些痕迹瞒不过苏培盛的眼睛。
她甚至……是故意留下了那截桃红色的丝线。
疯?当然要疯。
但疯,也要疯得有价值,疯得让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既恨得牙痒,又……欲罢不能。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刻意放慢的、如同猛兽逼近猎物般的节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来了。
费云烟指尖的银簪倏地停住。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妖异得如同盛放在黄泉路边的彼岸花。
她轻轻抬手,用那支冰冷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纤细白皙的腕间,划下了一道细细的、却瞬间渗出殷红血珠的伤痕。
疼痛让她微微蹙眉,眼底却燃起更加疯狂的光芒。她看着那蜿蜒流下的血线,仿佛看着一场精心排演、即将开幕的大戏。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胤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灼灼生辉、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如同实质般,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怒意和那浓烈到化不开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费云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吓到,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如同煞神降临的男人,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白日里那种纯粹的、带着泪光的惊惶和无助。
“皇……皇上?”她的声音轻颤,带着哭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腕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在素白寝衣的映衬下,刺目惊心。
胤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地锁住了她手腕上的那道血痕,又缓缓抬起,对上她那双蓄满泪水、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沉重的宫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滞一分。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阴影投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缓缓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那只受伤的手腕!
“啊!”费云烟痛呼出声,腕间的伤口被大力攥住,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指尖和她的袖口。那疼痛如此真实,让她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胤禛却仿佛感觉不到那温热的血液,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
“丽嫔,告诉朕。”
“御花园的石桥,凉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