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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45)

风归雁

“殿下留下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冰冷,麻木,“是为了提醒自己,楚逸将军‘罪有应得’,还是……为了有朝一日,用它来敲打某个可能与之有关联的、微不足道的乐师?”

这话,已经近乎质问,带着绝望的锋利。

郁横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动怒,只是那眼底的幽暗,似乎又深了一层。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觉得孤留下它,是为了什么?为了缅怀一个‘谋逆’的罪臣?还是为了……掌控一个或许能弹出让他暂忘血腥的曲子的乐师?”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林苏,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未必是好事。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往往……死得最快。”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苏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殿下说的是。奴婢愚钝,不该多问。”她垂下眼,“奴婢这条命,本就是殿下从剑下‘救’回来的。殿下若要取回,随时可以。”

她将“救”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讥诮。

郁横看着她低垂的、温顺的脖颈,那截颈子细瘦苍白,仿佛一折就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丝疲惫再也无法掩饰,“回你的地方去。今夜之事,忘掉。秦筝的手伤,与你无关。宫宴上的曲子,弹得很好。以后……”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好自为之。”

他让她走。没有惩罚,没有解释,只有一句含糊的“好自为之”。

林苏没有再说话。她对着他,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恭敬的宫礼。然后,弯腰,抱起地上的筝。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拉开门。风雪立刻呼啸着灌入,吹散了阁内浓郁的沉水香气,也吹灭了那盏油灯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身后,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林苏踏入风雪之中,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一声轻响,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她抱着筝,走在漆黑的、风雪肆虐的宫道上。脸上的平静,一点点剥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被寒风吹散,在脸颊留下冰冷的痕迹。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切、更绝望的……空洞。

原来,真相如此冰冷,如此不堪。她所有的疑惑、猜测、隐忍,在郁横那平淡的叙述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她不过是一枚早已被标记、被放置好的棋子。她的生死,她的爱憎,她的才华,甚至她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对光明的记忆,都不过是这盘棋局里,可以被随意利用、随时丢弃的筹码。

恨吗?当然恨。可恨意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虚无。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漫天风雪,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星光。

许久,她低下头,擦去脸上最后一点湿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被风雪打磨过的顽石。

她抱紧了怀中的筝,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决绝。

回到聆音阁外间(她与郁横对峙的是她平日起居的内间?需要明确),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风雪拍打着她的背脊。阁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那沉水香的气息,似乎还隐约残留。那染血的帕子,那冰冷的眼神,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言语……都是真的。

她推开内间的门。里面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冰冷,空旷。炭盆早已熄灭,连余烬都冷了。

她将筝靠墙放好,脱下那身水绿色的旧衣裙,仔细叠起,重新压回箱底。仿佛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属于过去的“春痕”,也一并埋葬。

然后,她换上平日那套洗得发白的素青宫装。坐到妆台前,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梳理,绾成最普通的单螺髻,插上那支毫无纹饰的素银簪子。

镜中的人影,苍白,沉静,眼神幽深,再无半点波澜。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风雪立刻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新年的钟声,遥遥响起。一声,又一声,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回荡在巍峨的宫阙之间。

旧岁已除,新岁伊始。

可对她而言,时间,仿佛停滞在了那支玉簪跌落血泊的瞬间。又或者,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开始活着——带着满心的冰碴与毒刺,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黑暗的尽头。

她关上窗,将风雪与钟声隔绝在外。

转身,走向那架沉默的筝。

指尖拂过冰冷的弦。

没有乐声。

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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