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在她面前走过,重新落座。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闭目,仿佛在强自调息。只是那苍白脸上细细的冷汗,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他的艰难。
殿内的气氛,因他这一“回归”,变得更加诡异。原本因林苏一曲戛然而止、意蕴难明的《鹤舞升平》而引发的揣测与静默,此刻又叠加了太子“病中惊起”、“强撑赴宴”的戏码,众人面上的笑容都变得微妙而谨慎,交谈声重新响起,却压得极低,眼神飘忽,心照不宣。
林苏缓缓收回了按在弦上的手,指尖冰凉,带着过度用力后的细微颤抖。她垂着眼,将双手拢入袖中,藏起那不为人知的战栗。胸口那处旧伤,仿佛又随着郁横走过时带来的那股寒意,隐隐抽痛起来。方才那曲中未尽的高音,那丝断裂般的涩响,还有郁横掀帘而出时那沉如渊海的一瞥,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烫。
她知道,她方才那曲筝,连同最后那因他一声咳嗽而生的、微不可察的瑕疵,还有他此刻强撑着病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现身”,已然在这除夕宫宴的暗流之下,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却足以搅动许多人心绪的石头。只是这石头会激起怎样的浪花,又会将她推向何处,她无法预料。
接下来的宴饮,在一片刻意维持的、虚假的热闹中继续。歌舞又起,觥筹再举。但许多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眼前的酒菜与表演上了。林苏能感觉到,投向乐工席,尤其是她身上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更多,更复杂。好奇,探究,怜悯,幸灾乐祸,深沉的算计……各种情绪,藏在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之后。
她始终垂眸静坐,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春杏悄悄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左肩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筋骨过度使用后的酸软无力。她知道,回去后,这伤处怕是又要折腾一番了。
宴席进行到亥时末,皇帝率先起驾回宫,皇后伴驾。天子离席,意味着宫宴接近尾声。众人再次起身恭送。御驾离去后,紧绷的气氛似乎松懈了些许,但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宗亲重臣们开始陆陆续续告退。
郁横几乎是在皇帝离席的同时,便由刘福和两个心腹太监搀扶着起身,他脚步虚浮,脸色比来时更差,额上冷汗涔涔,几乎是被半架着离开。他没有再看乐工席一眼,仿佛那里什么都不存在。
林苏随着其他乐工,默默起身,收拾乐器。她的动作很慢,左臂几乎抬不起来。春杏想帮忙,被她轻轻摇头制止。她用右手,仔细地、缓慢地将筝重新用那块青布包裹好,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林乐师,”司乐监的魏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了之前的厉色,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压低声音,“今日……辛苦你了。秦大家那边,太医说伤口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自有定论,莫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