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隔间里陈腐的空气和远处飘来的酒肉油腻味道。然后，缓缓吐出。

酉时过，戌时将临。外面司乐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催促着第三轮献艺的乐工准备上场。

林苏站起身，解开青布，露出那架朱漆斑驳的旧筝。她检查了一下弦轴，试了试音。断掉的那根弦，她早已换上备用的，只是新旧不一，音色略有差异。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春杏和其他几个乐工也纷纷起身，拿起各自的乐器，脸上都带着紧张。他们是伴奏，奏一些简单的和声与背景音，主角是林苏的筝。

屏风被撤开，司乐监的魏公公——一个面白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站在外面，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尤其在林苏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力。“都机灵着点！跟上节奏，看好林乐师的示意！谁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林乐师，殿下虽暂歇，可陛下、皇后娘娘、各位贵人都在上头看着呢！你……好自为之！”

林苏微微欠身，没有答话。

魏公公一挥手：“走！”

一行人抱着乐器，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麟德殿正殿侧方的乐工演奏席。那是一片用锦绣屏风与宴席主区稍作隔开的台子，位置略低，但视野开阔，能将殿中情形收入眼底，也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越靠近，殿中的声浪便越是汹涌地扑来。丝竹管弦，笑语喧哗，觥筹交错，混合着无数种食物的香气、脂粉香、酒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属于顶级权力场特有的喧嚣与奢靡。明亮的宫灯、烛火将巨大的殿宇照得如同白昼，金碧辉煌，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林苏抱着筝，踏上乐工席。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挑剔的，漠然的……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垂着眼，走到指定的位置——正中央一张紫檀木琴几后。春杏等人迅速在她两侧后方坐定。

她缓缓坐下，将筝置于琴几之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奇异般地平稳了一瞬。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可能让左肩舒适些，虽然那疼痛和滞涩感依旧鲜明。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殿中。

麟德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穹顶绘着日月星辰，祥云仙鹤。下方，御座高高在上，明黄色的帷幔低垂，皇帝与皇后的身影在帷幔后隐约可见，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晃动的冕旒、凤冠。御座之下，左右分列着数排紫檀木长案，王公宗亲、文武重臣按品级端坐，命妇们珠环翠绕，低声谈笑。宫女太监们捧着金盘玉壶，穿梭如织。

宴席显然已进行到酣处，人人面泛红光，语笑喧阗。只是，在东宫所属的那片区域，气氛明显有些不同。郁横的座位空着，他下首的几位东宫属官和亲近宗亲，虽然也在应酬，但神色间总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绷，目光不时飘向后殿方向。

林苏的目光，在那空着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向更远处。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兵部侍郎，丁其昌。一个五十岁上下、面皮微黑、留着短须的武将，此刻正与邻座的一位文官举杯，谈笑风生，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时扫过全场。丁其昌……北军都督府的实际掌控者之一，楚逸案中，被楚逸弹劾贪墨军饷的主要对象之一。也是……据说在楚逸下狱后，迅速接管了北疆部分军务，并在此后三年，地位愈发稳固的“得益者”之一。

卷八（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