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
宫里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各宫都在洒扫庭除,准备祭祀用品。连这偏僻的聆音阁,也被洒扫太监草草拂拭了一遍,在门楣上贴了张簇新的、印着模糊神像的灶神码子。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糖瓜甜腻气息,混着焚烧松柏枝的烟火味,试图驱散一年积攒的陈腐。
林苏的伤,在陈太医留下的膏药和姜嬷嬷的“安神”方子调理下,皮肉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那处贯穿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肩胛下方,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蜿蜒丑陋。左臂的活动依然受限,抬到一定角度便牵扯着疼痛无力。太医私下叮嘱过,抚琴弄弦之事,怕是不能如从前那般得心应手,更遑论那些需要力度的轮指、扫弦。
她似乎并不在意。白日里,她多数时间只是倚在窗边,看着庭中那株枯瘦的老梅。枝桠嶙峋,覆着尚未融尽的残雪,并无花开。小顺子按时送来饭食汤药,有时会低声说几句听来的闲话,哪个宫的主子又得了赏赐,哪个太监宫女犯了事被撵去了苦役处。林苏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依旧空茫茫地落在远处。
只有夜深人静,小顺子离去,阁门紧闭,那盏豆灯燃起时,她才会在筝前坐下。不弹完整的曲子,只是用尚且灵活的右手,在未断的弦上,慢慢地、一个一个音地摸索。那些音符不成调,散落在寂静里,有时低沉呜咽,有时尖锐突兀,像是受伤的困兽在舔舐伤口,又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认识这副跟随她多年、如今却已陌生的躯壳。
指尖的旧伤结了薄痂,按在弦上,仍有些微刺痛。这刺痛让她清醒。
刘福中间又来过一次,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几句问候,留下些补品衣料,话里话外,仍是让她“静养”,少出聆音阁。林苏垂首应了,神色恭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刘福转身离开时,她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太监总管的背影上,平静无波,却幽深得像结了冰的寒潭。
郁横再未出现。仿佛那夜的血,那夜冰冷的对视,都已被这日渐浓厚的年节喜气冲刷干净。只有东宫那边,隐约传来的消息,说太子殿下近日忙于祭祀典仪,接见朝臣,案牍劳形,偶尔咳嗽,太医署颇有些紧张。
林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将姜嬷嬷给的安神药悄悄收起,并未服用。夜里依旧睡不安稳,时常惊醒,但白日里,她强迫自己按时用膳,哪怕毫无胃口,也一口口咽下。她要这副身子快点好起来,至少,看起来要好起来。
她开始“不小心”地出现在聆音阁附近稍远一点的地方。比如,去内务府领取例份的炭火时,会“顺路”绕到靠近藏书楼的那条小径,那里时常有洒扫的老宫人聚在背风处晒太阳、闲磕牙。她走得慢,扶着廊柱,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有时会遇到一两个面善的老嬷嬷,对方若问起,她便低声说几句伤势恢复得慢,夜里总疼之类的话,神情楚楚。宫里人势利,但对一个无依无靠、又明显失了势(甚至可能碍了太子眼)的乐师,倒也不吝啬几分表面的同情,和几句无关痛痒的叹息。从这些叹息和零碎的闲谈中,她像沙里淘金,一点点筛出可能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