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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1)

风归雁

朱弦断

我是深宫里最出色的乐师,他是身份尊贵的太子。

他总在深夜听我弹筝,说我的曲子能让他暂忘东宫的血雨腥风。

直到那晚刺客来袭,他下意识将我拽到身前挡剑——

利刃穿透琵琶骨时,我看见他袖中滑出我遗失的旧玉簪。

原来三年前救我的少年将军,早死在了他的东宫诏狱里。

残月斜勾,寒鸦栖尽,重重宫阙之上,黑云压顶。长信宫东侧,那处最偏僻的“聆音阁”内,却还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不是烛火燎原的亮,是孤零零的一点豆焰,堪堪映亮一隅。

光晕里,林苏跪坐在一方褪了色的蒲团上。面前一架朱漆斑驳的旧筝,琴弦在昏光下泛着幽微的冷泽。她指尖悬在弦上,未落,整个人凝成了一尊薄胎的瓷偶,连呼吸都敛着,怕惊散了这满室死寂里,唯一一点活的、属于她的气息。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御苑荷塘深处腐败水汽的微腥,和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熏笼里未熄的沉水香残烬。风拂动她素青的裙裾,衣料窸窣,是这静夜里唯一的声。裙摆边缘,洗得发白,针脚细密,是宫里绝不会有的粗陋手艺。

她生得并不如何明艳,眉眼淡得像暮春将谢的梨花,只是皮肤极白,被这昏暗一衬,几乎要透出光来。唇色也淡,抿着,嘴角天然带一点向下垂的弧度,不笑时,便总似含着一丝未及入口的苦味。唯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弦时,是两丸浸在寒水里的墨玉,偶尔抬一抬,那墨色深处,便幽幽地,晃过些极遥远的、抓不住的东西。

阁内空阔,除却这筝与蒲团,墙角一架斑竹书架,几卷残破乐谱,再无他物。梁间蛛网暗结,尘埃在光影边缘无声浮沉。这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缓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宫墙之外,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闷闷的,像敲在淤塞的心口。

“梆——梆——梆——”

余音未绝,阁外极远处,甬道的石板地上,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声响。

来了。

林苏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悬在空中的指尖,终于落下。

“铮——”

第一个音,不是清越,是沉。沉甸甸地砸下来,压住了窗外渐近的脚步声。随即,指尖飞掠,不再是平日练习时谨小慎微的宫廷雅乐,而是嘈嘈切切,如急雨敲破残荷,如寒铁刮过冰面。弦震得厉害,带动整架旧筝都在她掌心下微微战栗,嗡鸣声几乎要掀翻这脆弱的屋顶。她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却微微前倾,似要将全部心神、全部骨血,都灌注进这十指与二十一根丝弦的搏杀之中。

乐声冲出窗隙,撕开浓得化不开的夜。那脚步声,便在阁外台阶下,停住了。

一曲《破阵》未半,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深的夜寒,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在沉水香里。来人未发一语,只反手合上门,将那无边夜色与寒意关在外面。

郁横来了。

他没有穿白日里那身象征储君威仪的明黄袍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束锦带,未佩玉。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唇线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唇角微微下压,将那昳丽轮廓生生拗出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怠。尤其是一双眼,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瓣形状,此刻却只沉沉地敛着,眸光晦暗,像是将东宫内外所有的机心谋算、血影刀光,都沉淀了进去,再映不出半分星月之光。

他径自走到林苏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张半旧的圈椅。他撩袍坐下,背微微后靠,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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