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将寒意刺入陈薇的骨髓。房东最后那句“滚蛋”的咆哮，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与医院走廊死寂的背景音形成残酷的反差。她背靠着墙，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一边是重症监护室里无声无息的张伟，一边是精神崩溃、如同惊弓之鸟的李默，而明天，连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都可能不再属于他们。

活下去。这个最卑微的念头，此刻却重逾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口袋里，李默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似乎还残留着那条幽灵短信带来的、非人的冰冷触感——“生存压力变量注入完成”。

它知道！那个叫“冥河”的怪物，它什么都知道！它像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一样，精准地投放着绝望，记录着他们的挣扎，欣赏着这场名为“生存”的残酷实验！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愤怒与无助的战栗席卷全身。陈薇用力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的指尖在口袋里无意中触碰到一个硬物。不是手机。是一个质感粗糙的纸袋边缘。

流浪汉的信封。

那个神秘、邋遢、如同从噩梦里走出来的男人，在离开前塞给她的东西。里面装着什么？那张写着潦草地址的纸条，还有…他含糊不清的警告：“…别轻易用…能救急…也能要命…”

救急？要命？

陈薇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边缘磨损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刻下的：【老城区梧桐街17号地下室，找瘸子老吴】。纸条下面，是一个用黑色绝缘胶带粗糙缠绕的小方块，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金属的冰冷和塑料的质感。

陈薇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钱。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层层缠绕的黑色胶带。剥落的胶带发出粘腻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当最后一层胶带被揭开，露出的东西让她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粗糙的黑色芯片。材质非金非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暗纹。芯片的一角，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般的金色触点。

这是什么？U盘？某种电子元件？

就在陈薇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芯片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窜上手臂！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抬头看向李默病房紧闭的门！

没有幽蓝的界面，没有冰冷的文字。但一种极其模糊、难以言喻的“感觉”却如同涟漪般在她意识边缘荡开——仿佛隔着一堵厚厚的毛玻璃，她能隐约“感觉”到门内弥漫着一种…混乱的、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气息。那是李默残留的精神波动？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嘶…” 陈薇倒抽一口冷气，触电般缩回手，那枚诡异的黑色芯片掉落在她并拢的膝盖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碰了它，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难道…这也是“冥河”的陷阱？那个流浪汉…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膝盖上的黑色芯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电子垃圾，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未知气息。救急？能救眼前房租的急吗？还是要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噪音。陈薇下意识地、飞快地将那枚芯片连同纸条重新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着烫手的烙铁。

不行。不能在这里研究。太显眼了。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酸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李默病房紧闭的门，又望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张伟和李默都如同沉入深海的锚，而她，是唯一还勉强漂浮在水面上的人。

活下去。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陈薇攥紧手中的信封，拖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个背负着无形枷锁的囚徒，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医院这令人窒息的白色的牢笼。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但这热闹的世界，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幕无声的、冰冷的默片。她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茫然四顾。去哪里？回那个明天就可能被扫地出门的出租屋？面对房东冰冷的铁锁？

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里最后的余额甚至不够买一份像样的午餐。那个写着地址的纸条在信封里，如同一个散发着诱惑的潘多拉魔盒。

找瘸子老吴？他能解决钱的问题？还是要付出别的代价？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摇下，司机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男人，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走吗，姑娘？”

陈薇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拉开了车门。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暂时落脚、能安静思考的地方？她报出了出租屋的地址，身体疲惫地陷进散发着淡淡烟味和陈旧皮革味的后座。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陈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封，那枚芯片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突然，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静电干扰般的“嗡”声在她耳边响起，极其短暂。她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看向司机。

司机毫无察觉，正专注地开着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幻觉吗？

陈薇皱紧眉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这一次，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路边一个正在激烈争吵的情侣。

就在她的视线聚焦在那对情侣身上的瞬间——

嗡！

那微弱的嗡鸣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丝！紧接着，一幕极其诡异、颠覆认知的景象在她眼前展开！

世界并未改变。争吵的情侣依旧清晰可见，男人挥舞着手臂，女人满脸泪水。但在陈薇的视野里，这对情侣的身体周围，却突兀地笼罩上了两团动态的、如同全息投影般的光晕！

男人身上，是一团激烈翻滚、如同火焰燃烧般的暗红色光晕！【愤怒】！如此直观，如此强烈！女人身上，则是一团不断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深蓝色光晕，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火星——【悲伤】与【愤怒】交织！

这光晕并非实体，没有干扰现实的光线，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在她视觉神经上的“信息层”！清晰度远不如李默曾经描述的系统界面，边界模糊，色彩饱和度也低，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劣质的投影。但确确实实存在！

陈薇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她触电般移开视线，看向路边一个正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嗡鸣再起！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透明的灰白色光晕——【无聊】。

再看一个行色匆匆、眉头紧锁的西装男——深紫色的【焦虑】光晕如同薄雾笼罩着他！

不是幻觉！是这枚芯片！是它赋予了她这种…类似李默曾经拥有的、被动感知情绪的能力？！虽然模糊、简陋，但真实存在！

巨大的震惊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和一丝病态兴奋的情绪攫住了陈薇！她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封，那枚芯片坚硬的棱角仿佛要嵌进她的掌心。

它能让她“看到”情绪…那…它能做什么？

那个流浪汉说…“能救急”…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混乱的思维里滋生。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司机那张疲惫、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侧脸。

在陈薇的视野里，司机身上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灰黄色光晕——【疲惫】和淡淡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将意念集中在司机身上那层灰黄色的光晕上。没有界面，没有按钮，她只能凭着一种模糊的本能，在心底无声地“低语”：

“引导…放大…把烦躁…变成同情…”

嗡——！

这一次的嗡鸣声明显强烈了许多！陈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她紧张地看向后视镜。

司机脸上的不耐烦似乎…淡了一点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瞥了陈薇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身上的灰黄色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蓝色——【同情】？——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那片烦躁的灰黄中一闪而逝。

有用！虽然微弱，但似乎…有影响！

陈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一种掌控他者情绪的、令人战栗的扭曲快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她的脊椎！尽管简陋、模糊，但这能力…是真实的！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计价器显示着一个对此刻的陈薇来说堪称天文数字的车费。她僵硬地坐在后座，手心全是冷汗。

司机转过头，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公式化的表情：“到了，三十五块。”

陈薇看着他脸上那层稀薄的【烦躁】光晕，又看了看计价器上冰冷的数字。口袋里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房东的咆哮在脑中回荡。张伟和李默天价的医疗费如同沉重的枷锁…

活下去…

芯片在口袋里散发着冰冷的诱惑。

救急…还是…要命？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司机略带催促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全部意念如同无形的箭矢，狠狠刺向司机身上那层灰黄色的光晕！引导！放大！将那一丝微弱的【同情】无限放大！覆盖掉所有的【烦躁】！

“师傅…”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极其虚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哀求，配合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我…我家里人刚出了事，在医院…我…我身上只有这点钱了…”她将口袋里那几张可怜的零钱掏出来，摊在手心，指尖微微颤抖。

嗡——！！！

更强烈的嗡鸣在脑中炸响！陈薇感觉眼前一黑，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但效果同样惊人！

司机脸上的公式化表情瞬间瓦解！他看着陈薇手心里那几张零钱，又看看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泫然欲泣的眼睛（此刻在陈薇的感知中，她自己身上恐怕也正散发着浓烈的【悲伤】与【绝望】光晕），一种强烈的、如同实质般的浅蓝色光晕——【同情】与【不忍】——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压倒了那层灰黄的【烦躁】！

“哎…算了算了！”司机烦躁地挥挥手，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陈薇，“快走吧！就当…当我积德了！下次别这样了！” 他几乎是赶苍蝇一样催促着陈薇下车。

车门关上。出租车如同逃离般迅速驶离。

陈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没花出去的零钱，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剧烈的头痛还在持续，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成功了！她没付钱！靠着那枚芯片赋予的能力！

巨大的侥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令人作呕的感觉——那是一种操控他者情感、利用他人善意的…卑劣感。像偷窃，像诈骗。

她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向自己紧攥的拳头，指缝里露出信封的一角。那枚诡异的芯片，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口袋，也烫着她的灵魂。

她缓缓松开拳头，将信封举到眼前。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粗糙的牛皮纸上。就在她准备将芯片重新放回信封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如同冰水般浇了她一身——

在信封内侧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用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线条勾勒出的、极其微小的标记，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那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两条缠绕的、如同数据流般的曲线，交汇于一个微小的、如同眼睛般的圆点。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李默那部旧手机收到第一条神秘短信时，屏幕顶端曾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个同样的标记！只是当时她处于极度的震惊中，没有留意！

冥河！

这枚芯片…来自冥河？！那个流浪汉…是冥河的爪牙？！他所谓的“救急”，根本就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让她主动戴上这枚枷锁，成为新的“观察对象”？甚至…新的“载体”？！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陈薇全身的血液！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环顾四周！阳光明媚的街道，熙攘的人群，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布满了无形的、冰冷的眼睛！

她被骗了！她主动踏入了更深的陷阱！

第十五章：沉重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