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复学之后的第一堂局部解剖学晚课,安排在周三的夜里七点到十二点。
全班二十七个临床医学系大三的学生,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围在六张不锈钢解剖台边上,今天的任务是把二十六个装在密封袋里的零散人骨标本,完完整整拼出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陈默站在最前面的解剖台边上,拿着一根肱骨标本,笑着给身边的学弟学妹讲解骨头上的解剖标记点:"你看这里,肱骨外科颈的位置,是老年人骨折最高发的地方。以后你们当了骨科医生,给老人做复位手术的时候,下刀一定要稳,差一毫米,就可能伤到神经。"
他讲得太专业、太细致,连站在教室后门旁听的带课教授,都听得频频点头。谁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大三学生没两样的小伙子,为了等这一刻,在解剖楼的水泥缝隙里,熬了整整三十年。
我们拼骨骼标本拼到夜里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最角落的解剖台底下,那个从来没有人打开过的旧铁储物柜,柜门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全班二十七个同学的动作瞬间全部停住了。我刚好下班从法医中心绕过来,给陈默送夜宵,拎着两盒加了卤蛋的鸡蛋面,站在教室门口,也愣在了原地。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摞泛黄的、边缘被福尔马林浸得发皱的实验报告册。封面上用蓝黑色钢笔工工整整写着:1998-2025学年,局部解剖学实验报告。每一本的落款名字,全都是陈默。
第一本报告册翻开,里面的实验记录工工整整,绘图精准得像教科书插图。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是当年解剖课老师布置的一道思考题,用红墨水写的,字里行间带着温度:"如果有一天你正式成为一名临床医生,你第一个想救的人是谁?请写下你的答案。"
这道思考题,陈默当年根本没有来得及写完。1998年的那个深夜,他写完实验报告的前半部分,拿着刚打印好的活体标本黑幕证据,准备往派出所跑,结果刚走到地下室楼梯口,就被当年的怪物堵了个正着。这份实验报告,他一放,就是整整三十年。
就在这个时候,解剖实验室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突然全部亮到了最亮的档位。走廊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二十六个穿着不同年代旧白大褂的身影,从走廊的黑暗里,一个接一个走了进来。1999级扎着马尾辫的学姐,2007级背着运动包的学长,2016级戴着眼镜的考研党,二十六个当年困在解剖楼里的大体老师,全部回来了。他们不再是半透明的魂魄,而是完完整整,像二十多岁的普通医学生,安安静静站在实验室的后排,手里攥着当年自己没来得及写完的旧钢笔。
"我们当年,都是陈默的学弟学妹。"1999级的学姐,扎着当年最流行的高马尾,笑着走到实验报告册前面,"我们每个人,当年都上过这堂局部解剖学晚课。每个人,都没来得及写完这道思考题。我们在地下室里困了三十年,这道题,我们也想了三十年。"
她拿起陈默当年用过的那支蓝黑色钢笔,翻开实验报告册的第一页空白处,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答案:"我第一个想救的人,是当年在山村里教我读书的赤脚医生爷爷。他当年得了严重的关节炎,没钱去大医院做手术。我考医学院,就是想回去给他治好腿。"
她写完之后,把钢笔递给了下一个2007级的学长。学长挠了挠头,笑着写下:"我第一个想救的人,是我当年在抗洪抢险里牺牲的班长。他当年被洪水冲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三个被困的小孩。如果我能早毕业一年,当外科医生,说不定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钢笔一个接一个往下传。二十六个晚到了三十年的医学生,一个接一个,在泛黄的实验报告册上,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答案。有人想救当年瘫痪在床的妈妈,有人想救当年在地震里被埋在废墟里的小学老师,有人想救当年在边境线上受伤的解放军战士,有人想救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得了白血病的妹妹。没有一个人的答案,是想当名医、想赚大钱、想出人头地。所有人的答案,都那么朴素,那么真诚,像他们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站在解剖楼里,眼睛里闪着的光。
最后,钢笔传到了陈默手里。他翻开实验报告册的最后一页,也就是三十年前,他没来得及写下答案的那一页。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愣了好久,然后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答案:"我第一个想救的人,是三十年前的我自己。我想告诉那个站在地下室楼梯口、拿着证据想往外跑的傻小子,别害怕。你熬三十年,最后一定能成功。你最后一定能安安稳稳坐在解剖实验室里,吃一碗热乎的鸡蛋面,写完这份晚交了三十年的实验报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解剖实验室墙上的旧挂钟,"铛"的一声,敲响了十二点。指针刚好从11:59,跳到了零点整。九月十二号,三十年前他"失踪"的日子,现在变成了他的生日。全班二十七个年轻的学弟学妹,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奶油生日蛋糕,点上蜡烛,围在陈默身边,笑着给他唱生日歌。
暖黄色的蜡烛光,映在二十六个老学长学姐的脸上,映在二十七个年轻学生的脸上,映在陈默年轻的、二十岁的脸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人提三十年前的黑暗,没有人提地下室的第十三阶台阶,没有人提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此时此刻,这里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医学院解剖实验室,一群普普通通的医学生,上完晚课,在给同学过生日,在补写一份晚交了三十年的实验报告。
蜡烛吹灭的瞬间,二十六个老学长学姐的身影,在暖黄色的烛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他们手里的旧钢笔,安安稳稳放在实验报告册上。他们写完了自己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答案,了却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踏上去往投胎转世的路。走之前,1999级的学姐,最后对着陈默挥了挥手,笑着说:"下一辈子,我们还当医学生。我们要安安稳稳上完五年学,顺顺利利毕业,安安稳稳当一辈子救死扶伤的好医生。再也不要困在福尔马林里了。"
他们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烛光里的时候,解剖实验室的窗台上,突然多了二十七杯热气腾腾的热咖啡。温度刚刚好,甜得恰到好处,是他们二十六个老学长学姐,用最后一点残留的灵力,给全班同学准备的夜宵。
我把手里拎着的两盒鸡蛋面,一盒递给陈默,一盒递给身边坐得最近的小学妹。陈默打开餐盒,吸溜了一口热面条,眼眶红得像兔子。他盼了三十年,盼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复仇,不是什么万人敬仰的英雄称号。他盼的,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上完晚课的深夜,身边围着一群同学,桌子上摆着热面条和热咖啡,手里拿着笔,安安稳稳写完一份晚交了三十年的实验报告。
第二天,陈默把那本写满了二十七个人答案的泛黄实验报告册,交到了解剖学教授的办公桌上。教授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久,最后用红笔,在整本报告册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红通通的满分。他还特意吩咐系里的老师,以后每一届临床医学系的新生,第一节解剖课,都要先看这本实验报告册。他要让每一个刚穿上白大褂的医学生,都认认真真想一想这个问题:你当初拼尽全力考进医学院,穿上这身白大褂,第一个想救的人,到底是谁。
后来,这本泛黄的实验报告册,被放进了南华医科大学的校史馆里。摆在最显眼的玻璃展柜里,下面垫着干干净净的白色丝绸。每年医学院新生入学宣誓的时候,所有新生都会站在展柜前面,举起右拳,宣读医学生誓言。阳光从展柜的玻璃上照下来,落在那二十七行歪歪扭扭、写满了真心的答案上,亮得像二十七盏灯。
我每次路过南华医科大学的校史馆,都会特意绕进去,在展柜前面站两分钟。我看着玻璃里面那本泛黄的实验报告册,好像还能看见三十年前,二十七个穿着旧白大褂的年轻医学生,趴在解剖实验室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写答案的样子。他们当年在最黑暗的地方,熬了三十年,最后用自己的方式,给后来所有的医学生,上了最珍贵的第一课。
学医的初心,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宏大理想。它就是你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穿上白大褂,坐在解剖实验室里,认认真真在实验报告册上写下的那个名字。那个你拼尽全力,这辈子一定要救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