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和他的团伙落网之后,我本以为南华医科大学解剖楼的恐怖故事,到此就彻底结束了。
我回到课堂上继续上课,局部解剖学课的标本全部换成了正规渠道捐献的遗体,地下室的标本库重新装修,刷上了亮白色的墙,再也闻不到那种混着血腥味的福尔马林刺鼻味道。我甚至已经慢慢开始忘记第十三阶台阶、忘记那些在黑暗里困了二十七年的大体老师的脸,以为一切都回到了普通医学生该有的正常轨道上。
直到案子了结后的第三个礼拜,周三的上午,局部解剖学课。
解剖实验室里,二十四张不锈钢解剖台,整整齐齐排成六排。每张台子上都盖着蓝色的一次性解剖单,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一具新的大体标本。我们全班二十四个学生,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手术刀,等着带课老师进来宣布开始解剖。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术刀,刀锋磨得很锋利,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光。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数了一遍全班的人数,二十四个人,二十四把手术刀,但是实验室门口的签到表上,今天签到的名字,居然有二十五个。多出来的那一行名字,字迹是用红笔写的,晕开了大半,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那两个字:陈默。
就是1998年,第一个被困在地下室里的学长,陈默。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我抬头往实验室四周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一半,实验室里除了我们二十四个学生,没有第五个人。带课的李教授,本该十分钟之前就到教室,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就在这个时候,实验室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慢慢开了。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的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白大褂款式,是二十多年前医学院的旧款式,袖口磨得起了球,胸前的校徽早就掉了一半。最恐怖的是,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像被福尔马林泡得发僵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托盘上,安安静静躺着第二十五把手术刀。
"今天的局部解剖学课,我们新来了一位旁听生。"他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福尔马林液体传过来,黏糊糊的,"二十四把手术刀,不够用。我特意多准备了一把。"
全班二十三个同学,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像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一样,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术刀,动作机械地掀开解剖台上的蓝色解剖单。我身边的一个女生,掀开单子的瞬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直接僵在了原地。
解剖台上躺着的标本,根本不是什么正规渠道捐献的遗体。那具标本的脸上,长着王教授的脸。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二十七个受害者的名字,每一道刻痕里,都渗出来暗红色的福尔马林液体。他的左上臂位置,留着一个新鲜的、刚被手术刀切开的口子,口子边缘的肉,还在微微抽搐。
"开始解剖。"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衣人,声音冷冰冰地下了命令。
全班二十三个同学,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手里的手术刀齐刷刷往标本的左上臂位置刺下去。二十四把手术刀,同时刺进了王教授标本的左上臂,刀刃没进去的深度,分毫不差,全部都是两厘米。我握着手术刀的手,不受控制地跟着他们往前面伸,刀锋离标本的皮肤,只剩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陈默当年留在旧地图背面的笔记,他写过一句话:"他们在每一所医学院的解剖楼里,都留了一把第二十五号手术刀。拿到这把刀的人,要么成为下一个标本,要么成为下一个新的屠夫。"
我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手里的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不锈钢解剖台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衣人,瞬间转过了头。他那片光滑的没有眼睛的脸,直直对着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恶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我的脖子。
"你为什么不动手?"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二十七年了,每一届拿到第二十五号手术刀的学生,都会乖乖听话。你是第一个敢反抗的人。"
我盯着他手里托盘上的第二十五号手术刀,刀把上刻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校徽。那不是南华医科大学的校徽,是邻省的另一所老牌医学院的校徽。我突然反应过来了——王教授根本不是这个黑色网络的源头,他只是这个庞大活体标本倒卖链条里,南华医科大学站点的一个小负责人。这个横跨了三十年的邪恶网络,在全国十几所医学院的解剖楼里,都安插了自己的人。他们每一届,都会选一个心智不坚定的医学生,给他递过去第二十五号手术刀,把他培养成下一个接替上一任屠夫的新傀儡。
当年的陈默,就是三十年前,被他们选中的那个"第二十五号学生"。但是他没有乖乖听话,他宁愿把自己封进水泥里,困在地下室二十七年,也要攒够证据,等着一个能把黑幕捅出去的活人。我就是他等了二十七年的那个接班人。
就在这个时候,实验室最里面的那扇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默穿着他那件90年代的旧白大褂,从窗台上跳了进来。他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亮着,时间还是停在1998年的那个深夜。他的手里,攥着那把当年从王教授手里夺下来的解剖锯。
"我找了你整整三十年。"陈默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你在七所医学院里,选了七代傀儡,害了两百多个无辜的人。你以为我被封在南华的地下室里,就抓不到你了?我等了二十七年,等来了林深,等来了能把所有证据带出解剖楼的活人。现在,轮到我们清账了。"
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衣人,看见陈默,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身上的白大褂直接裂开,露出来底下泡得发僵的皮肤——他根本不是活人,他是三十年前,这个黑色网络的第一个创始者,当年他把自己封进福尔马林池里,用邪术把自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躲在背后操控整个链条,躲了整整三十年。
他转身想往实验室的后门跑,结果后门一打开,二十七个当年被困在南华地下室里的大体老师,全部站在门口,排成整整齐齐的人墙,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当年2007年失踪的学长,2016年失踪的学姐,一个接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们身上泡得发僵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躲了我们三十年。"陈默一步步往他逼近,手里的解剖锯,闪着寒光,"今天,你哪都别想走。"
那个无脸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往通风管道里钻。陈默冲上去,手里的解剖锯,直接锯断了他握着第二十五号手术刀的那只手。第二十五号手术刀掉在地上,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实验室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了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圆圈。二十七个大体老师,一拥而上,把那个怪物死死按在解剖台上,用蓝色的解剖单,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我掏出兜里的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的电话。我把从硬盘里恢复出来的、跨省份的十几所医学院的非法交易记录,全部报给了专案组。三天之后,省公安厅组织了联合专项行动,十几个城市的警察同时冲进当地医学院的解剖楼,把这个横跨了三十年的活体标本倒卖黑色网络,从根上彻底连根拔起。两百多个被困在各个医学院地下室里的受害者遗骸,全部被挖了出来,送回了他们各自的老家。
案子彻底了结的那天,我站在南华医科大学解剖楼的门口,看着陈默和二十六个大体老师的身影,在朝阳的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他们等了三十年,终于把这个害人的黑色网络彻底捣毁,终于可以安息了。陈默临走之前,最后对着我抬了抬手,他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暗了下去,停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不再卡着那个恐怖的深夜。
后来,我毕业之后,没有去医院当临床医生。我考进了省公安厅的法医中心,成了一名专门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我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那把从解剖实验室里捡回来的第二十五号手术刀,刀把上的校徽,被磨得发亮。每次我遇到棘手的案子,盯着这把刀,我就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穿着旧白大褂的学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用自己的尸骨垫出来第十三阶台阶的样子。
我永远记得陈默当年留在旧地图背面的最后一行字:"学医的人,手里握着的手术刀,既能救人,也能杀人。你选择当刀的主人,还是选择当刀的奴隶,决定了你白大褂底下,流的是热血,还是冷血。"
后来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回到南华医科大学的解剖楼门口,给那块刻着二十七个名字的纪念碑,献一束白菊花。风从解剖楼的走廊里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再也没有当年那种刺鼻的福尔马林混着血腥味的诡异气息。阳光落在纪念碑上,二十七个名字,亮得像二十七盏灯,照亮了后来所有医学生的路。
没有人再记得第十三阶台阶的故事。但是我永远记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二十七个普通人,在最黑暗的地下室里,当了整整三十年的潜伏哨。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所有医学生的底线,守住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最根本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