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白天无事。
我在食堂碰见刘姐,她坐在角落里喝一碗小米粥,看见我端着餐盘过去,立刻站起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身走了,灰白头发在电扇的风里扬了扬,很快消失在通往药房的那道门后面。
我问了行政处的老周,旁敲侧击地说想查查旧病区的资料。老周正在整理这个月的值班表,头也没抬:"C区?老早就封了,你问它干什么。八几年漏水漏得厉害,墙都泡酥了,上面来人检查过,说结构不安全,全层搬迁。"
"搬到哪了?"
"什么搬到哪?"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层压根就没住人。职工宿舍都不够住,哪来的病号往废弃区里塞。"
我盯着他。
"真没住过?"
老周把值班表拍在桌上,不耐烦了:"陈默你在C区看见什么了?那个地方连电都没通,黑灯瞎火的,你去那儿干嘛?"
我没再问。
下午巡完房之后,我绕到药房后面的储物间,那个被服仓库的铁皮柜子还在原处。我拉开它,后面是墙。光秃秃的水泥墙,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连那道窄楼梯的入口都找不见了。我用手敲了敲,指节传来的触感沉实而冰冷,后面不可能有空间。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储物间里堆着成箱的葡萄糖注射液,塑料包装上落着薄薄的灰。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一切正常得让人恍惚。我抬起右手看了看,食指上还残留着昨晚摸到的霉斑的滑腻触感,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绿色的东西。
当晚我值夜班。
八点交班之后,我把值班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把昨晚那串钥匙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没有刘姐的那一把。那把我从楼梯上捡到的302钥匙,此刻正单独躺在我白大褂左胸的口袋里,贴着我的工牌。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下铜面已经干了,刻痕里的"别信她"三个字清晰得刺眼。
我在椅子上坐到十一点。雨没有来。后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胃里消化的声音。十一点一刻的时候,我把钥匙攥回手里,站起来。
药房已经锁了。我用总钥匙打开门,穿过一排排药架,走到储物间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子还在,但我拉开它的时候,后面那面墙已经不见了。
窄楼梯露出来。水泥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清水,映着头顶不知从哪透进来的微光,像一条通往水底的甬道。水从楼梯上方淌下来,顺着每一级台阶中间那个凹陷缓缓流到我脚边,漫过我的鞋底,凉得刺骨。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水越来越深,到拐弯的地方已经没过了脚踝。但我踩到的不是水。台阶中间那道凹陷底下,有什么东西是软的。每踩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在我抬脚的时候慢慢弹回来,带着一种腻滑的触感,像是踩在某种还活着的组织上。
铁门出现在楼梯尽头。和昨晚一样。暗红色的防锈漆,剥落的斑块,生锈的铆钉。观察窗依然糊着。但我注意到门框右下角——昨晚刘姐把我拉走之后,我明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那里多了一摊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缝分明,按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然后向下淌落了。
我摸了摸那摊水渍。是温的。
302的门缝里漏出光来。
很微弱,比萤火虫的尾光亮不了多少,从门板与地面之间那条窄得插不进一张纸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那道光在动。像呼吸一样,微微地胀大,收缩,胀大,又收缩。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铁的,凉的。我的手很稳,没抖。锁芯里的感觉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它转过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叹息,而此刻我拧动钥匙,锁芯里面传来的是啮合声。咔嗒,咔嗒,咔嗒。一节一节地咬合,像一具沉睡很久的骨骼正在一寸一寸苏醒过来。钥匙到底的时候,门里那个呼吸声猛地加重了。像是在我耳边响起来的,贴着我的耳廓,湿热的,带着那股腥甜。
我没有推门。
我把钥匙拔出来,后退一步,蹲下身,把眼睛贴到那道门缝上。光线从里面透出来,照在我眼睑上,是暖黄色的。我透过那条窄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病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一张铁床靠墙摆着,床单是白色,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行红字,看不太清。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是淡蓝色的,和我平常值班那一层的病房一模一样。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的吸顶灯里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安静。
没有人。
床是空的。被子叠成了医院标准的豆腐块。搪瓷杯里没水。窗帘一动不动。302里面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空病房。
但呼吸声还在。在房间的某个地方,持续地,缓慢地,一呼一吸。我挪动视线,从门缝可及的视角从左扫到右。
床底下露着一双脚。
赤着的。脚背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脚踝细得不正常,像两根被水泡胀了的枯枝。那双脚是站着的。也就是说,床底下站着一个人。面朝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双脚的脚趾微微蜷曲,扣着地面。
呼吸声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我猛地站起来。铁门在面前纹丝不动,那把被我拔出来的钥匙还攥在手里,铜面已经不那么凉了,被我的掌心捂出了温度。门缝里的光还在。金线一样横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我深吸一口气。隔着门,我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半声就消散了,被两侧的铁皮门吞进去,吞得干干净净。
"你是谁?"
没有回答。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我听到一种新的声音。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从门板内侧传出来。从观察窗的位置往下,一直划到门把手的高度,极慢,极用力。隔着铁皮传过来的刮擦声尖锐而沉闷,像钝刀子割骨头。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门缝里的光灭了。
完全灭掉。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勉强勾勒出铁门的轮廓。呼吸声也消失了。这层楼陷入一种死寂,比昨晚更彻底,连墙壁渗水的嘀嗒声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钥匙,心跳震着耳膜。突然——
敲门声。从302的门板内侧传出来的。三下。不重,不急。三下之后停了两秒,又是三下。很有礼貌地敲着。像一个正常人在敲一扇正常的门。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昨晚清晰,像声带被什么东西润滑过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粘连过后终于扯开的痛快。
"医生,"它说,"你不进来坐坐吗?"
门缝里又开始漏光了。不是刚才那种暖黄色的灯光。偏红。像血兑了水之后的颜色,沿着门缝慢慢蔓延出来,淌到我的鞋尖前面三寸的地方停住,形成一个窄窄的、发光的弧。
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更重。五下。门板在里面震颤,铁皮上的锈屑簌簌往下掉,落在红色的光里像暗色的雪。
"我这里有个人,"那个声音又说,"他等了你十五年了。"
我盯着门缝里渗出的红光。它在我鞋尖前面停了很久,然后像是试探似的,往前蠕动了一小寸。我往后退了一大步。那道光追上来,又前进了一小寸。我再退。光再追。一进一退地僵持着,直到我的后背抵住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凉意从脊椎蹿上来。
门里面的敲门声停了。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腔调,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
"你就不想知道,"它说,"你为什么十五年了从来没人让你来过这层吗?"
我的右手伸进口袋。刘姐那把单独的钥匙在里面,铜面上刻着的"别信她"三个字硌着我的指尖。
门缝里的红光猛地涨了一下,像心跳泵出的血。观察窗上糊着的那层东西正在变薄,和昨晚一样,从中间慢慢化开,露出后面黑沉沉的玻璃。但我这回在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可我感觉到它在看我。那种被视线钉住的压迫感从门内压过来,压迫着我的胸骨,让呼吸变浅变快。空气里那股腥甜忽然变得无比浓烈,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腐败的内脏捣碎了泼在空气里,黏稠得能挂住喉咙。
我攥紧了钥匙。
然后我听见——从302门里,从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后面——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一个沙哑的。一个尖细的。像两个不同的人叠在一起说话,却共用同一副声带。
"十五年,"它们一起说,"你每晚都在楼下。每晚。"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来这家医院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分到这里的第一天,老院长带我熟悉环境,走到三楼的时候,我说我想去东边看看。老院长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压在我肩胛骨上像一块烙铁。
"别去那边,"他说,"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当时信了。
我从C区退出来的时候是光着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鞋掉在了那条窄楼梯上,脚底踩着冰凉的积水一路冲下来,冲过储物间,冲过药房,冲进后走廊。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半根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着我打翻在桌上的搪瓷杯,水淌了满桌。
我跌坐在椅子里,把脚翘起来看。脚底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连湿都没湿。我伸手去摸,皮肤干燥而温暖,像刚晒过太阳。
外面下雨了。雨砸在窗玻璃上,把老槐树的影子重新砸碎成一池晃动的墨。我攥着那把302的钥匙低头看。铜面上"别信她"三个字的刻痕里,此刻正蓄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但更稀。
我把它擦干净。锁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赤脚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刘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嘶哑,急切,像是跑了一路。
"陈默,"她说,"你把门打开了吗?"
我没有回头。窗户的玻璃映出我背后的走廊,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响,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后脑勺。
"陈默,你回答我。你把门打开了吗?"
我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的脸。还有一张脸。在我肩头偏左的位置,一张苍白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楚。瞳仁很大。像一只什么动物的眼睛。它看着我映在玻璃里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在笑。
我慢慢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坏掉的那一半滋滋地响。雨声如注。我坐在值班室里,脚干的,手凉的,口袋里那串钥匙少了一把。
第二天早上我去C区的时候,楼梯还在。铁皮柜后面,窄楼梯还在,积水的台阶,每级中间一个凹陷。我走上去,推开门。
302门口放着一双鞋。
我的鞋。昨晚不知道丢在哪里的那双黑色皮鞋,此刻端端正正地摆在302的门前,鞋尖冲着门缝,鞋底朝上。我把它们翻过来。鞋底正中央各有一个手印。小小的,像小孩子的,五指张开按在橡胶上,烙进去半寸深。
我把鞋穿回来。
铁门上的观察窗今天没有糊。玻璃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病房,白色的床,叠好的被子,搪瓷杯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长一条,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床底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