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的秋雾裹着腐叶的气息,漫过白马尖的山脊,将狼牙峰的轮廓晕成一道灰黑色的剪影。老七踩着覆着薄霜的碎石往石塔方向走,脚下的岩块时不时松动滚落,坠向深谷时发出“哗啦啦”的回响——那回响裹着山风的呜咽,听着让人脚心发虚,像踩在悬空的棉絮上。
蛇母碑的残片在背包里凉得刺骨,黑石上的蛇形图腾泛着暗灰色,边缘凝着层岩屑,屑里裹着半块锈蚀的铜铃,铃舌断成两截,铃身上刻着的“平安”二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个轮廓——这是地脉石气与迷崖煞纠缠的征兆。爷爷的笔记里夹着张大别山的舆图,图中“多云尖”旁画着座孤塔的虚影,旁边批注:“大别山乃淮地脉之脊,崖顶‘望归石’藏‘引魂珠’,珠碎则迷崖煞兴,石塔现。”
山脚下的老采药人姓郑,手里握着根七尺长的蛇杖,杖头雕着蛇头,蛇眼嵌着铜珠,珠上蒙着层绿锈,看着像两滴凝固的血。“先生莫往石塔去。”他用蛇杖往地上一拄,杖尾的铁箍撞出火星,“那塔邪性得很,前儿个我儿子上山采天麻,被雾引着往石塔走,等找着他时,人正往崖边挪,说‘塔上有人叫我’,眼睛直勾勾的,推他都没反应,后颈窝还留着个青黑色的指印。”
老七蹲下身,指尖捻起岩屑里的铜铃碎片,放在鼻尖轻嗅——除了铜锈味,还有股土腥气,像是从埋在崖底的枯骨里散出来的,“是‘勾崖煞’。”他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记载,地脉石眼的引魂珠若被邪祟震碎,会引历代坠崖者的怨魂聚成石塔,塔中黑影实为迷崖煞所化,以幻象勾人魂魄,使其不由自主走向深渊,“那石塔不是山神的哨所,是被刘三的符咒催生出的煞阵,望归石的灵气被煞气压着,才让人魂魄离体。”
郑采药人往手心搓了把松针,将蛇杖横在膝头:“怪不得……昨夜我守在山神庙,看到石塔的方向飘着团黑雾,雾里的塔影忽高忽低,塔檐上的灯笼绿幽幽的,照得崖壁上的树影都像伸着胳膊的鬼。崖边的老松树上缠着许多红布条,布条都往石塔方向绷得笔直,有的布条断了,断口处留着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两人沿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往崖顶走,沿途的景象果然透着诡异——有的石头上刻着箭头,箭头都指向悬崖;有的树干上系着指路的红绳,绳头却被人故意拧向深谷;最吓人的是片平缓的坡地,地上留着许多凌乱的脚印,都朝着崖边汇聚,脚印尽头的草被踩得倒向谷里,像是有人刚从这里踏空。
“引魂珠本是颗鸽卵大的月光石,嵌在望归石的石缝里,能映出归途,护佑山民不迷方向,更能安抚坠崖者的怨魂,让其不再留恋人间。”老七掏出桃木剑,剑身上的火焰纹在雾气里泛着红光,“刘三用符咒震碎了月光石,又用迷路者的生魂滋养勾崖煞,是想让这股煞气笼罩大别山,让进山者皆成崖下枯骨,搅乱淮地的地脉生气。”
郑采药人从山神庙的供桌下翻出件兽皮坎肩,坎肩上缝着许多铜制的北斗饰片,饰片用雄黄酒浸过,还挂着串虎爪,爪尖都淬过朱砂。“这是‘定魂衣’,是我爷爷那辈猎人为防山鬼做的,能锁魂魄,沾过土地爷的香灰,能避勾崖煞。”他又递过把开山斧,斧刃刻着“辟邪”二字,斧柄缠着浸过黑狗血的麻绳,“这斧劈过成精的老树,斧身的‘醒神符’是梅山教的道长画的,能破迷崖煞。”
子夜的大别山雾气更浓,石塔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塔是用青灰色的岩石砌的,共分七层,每层的塔檐都挂着绿灯笼,灯笼里的火是冷的,照得塔身泛着青黑色。塔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像无数人在同时啜泣。老七穿上定魂衣,铜北斗饰片随着脚步轻响,周围的雾气突然退开三尺,灯笼的绿光也淡了几分。
他举着开山斧走到塔门前,推门的瞬间,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塔里的石阶上积着层黑灰,灰里埋着些枯骨,指骨都朝着塔顶的方向。望归石就在塔后的崖边,石上的裂缝像张哭丧的脸,裂缝深处的月光石碎片闪着微弱的光,最大的一块碎片上贴着张黄纸,纸上的蛇龙怪符泛着青光,符咒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个扭曲的八卦阵,阵里躺着几个昏迷的人,正是之前失踪的山民,他们的眉头都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勾崖煞的戾气都被符咒锁在石上。”老七举起开山斧,斧刃的醒神符与怪符的青光相触,发出“噼啪”的声响,地上的黑灰突然冒起白烟,“必须把符咒撕下来,再用山泉水调和月光石碎片,让它重新聚合,才能驱散迷崖煞。”
他刚用斧背挑向符咒,塔里的哭声突然变成尖笑,无数黑影从塔壁的裂缝里钻出来,个个披头散发,指甲又尖又长,朝着老七扑来。“过来呀……这边好舒服……”黑影们的声音忽男忽女,像贴着耳朵吹气,“跟着我们走,再也不用受苦了……”
老七挥起开山斧劈向黑影,斧风扫过之处,黑影化作黑烟,却又从别处凝聚成形。“你们本是迷路的魂魄,何必再拉人垫背!”老七对着黑影大喊,“引魂珠会指引你们去往轮回,不必再困于这悬崖之上!”
他掏出骨瓷瓶,将地脉珠的金光尽数引出,白气如同一道利剑,刺穿石塔的塔顶。黑影在金光中发出惨叫,纷纷化作光点,朝着山外飘去。那些昏迷的山民突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摸了摸后颈窝,那里的青黑色指印正在消退。塔檐上的绿灯笼“噗”地一声全灭了,露出里面的枯枝——原来都是假的。
“破!”老七趁着煞气化散的瞬间,开山斧狠狠砸在黄纸符咒上。符咒碎裂的瞬间,石塔发出一声巨响,青灰色的岩石从塔顶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石。望归石的裂缝里渗出清液,月光石的碎片在金光中微微颤动,像是要重新拼合,石上的天然纹路像是只指路的手,与骨瓷瓶里的地脉珠相呼应。
天快亮时,大别山的雾气渐渐散去,朝阳给白马尖镀上了层金边。郑采药人那被迷惑的儿子突然从山神庙里跑出来,看到崖边的深谷,突然抱着树干大哭:“我差点就掉下去了……”他手里还攥着块从塔里捡的“宝石”,此刻那宝石变成了块普通的石英,石缝里却嵌着颗米粒大的月光石——正是引魂珠的核心碎片。
郑采药人将定魂衣和开山斧送给老七:“这两样东西跟着望归石多年,沾了大别山的灵气,往后再遇迷崖煞,或许能帮上忙。”他指着北方说:“淮河岸边的八公山最近不太平,渔翁说夜里能看到山上有座鬼城,城里的人影都往淮河跳,看到的人就想跟着下水,说‘水里有仙府’。”
老七点点头,将从望归石上敲下的一块碎石收好,碎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能让人心里生出安稳之意,与骨瓷瓶里的地脉珠相呼应。他忽然觉得地脉的石气就像这望归石,看似沉默,却藏着指引归途的力量,即使被邪祟化作勾崖煞,只要石魂不灭,就能唤醒迷路人,而守护的意义,就是守护这份回家的执念,不让戾气将求生之路变成绝命之途。
郑采药人送他到山脚下的老槐树下,晨光里的大别山层林尽染,采药人的山歌与远处的鸡鸣交织,格外清亮。老七背着背包,定魂衣的铜饰片随着脚步轻响,与开山斧的铁音相和,像是在诉说着山岳与家园的羁绊。前路还有多少被刘三引诱的绝路,他的最终阴谋何时才能揭晓,老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引魂珠的碎片还在望归石散发微光,只要大别山的小径还在指引归途,他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歇。八公山的鬼城还在等待,而他,会带着大别山的坚定,继续走向下一处需要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