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的秋雾裹着咸腥气,漫过崇明岛的滩涂,将芦苇荡的轮廓晕成一片灰蒙。老七踩着结着薄冰的淤泥往鬼市方向走,脚下的烂泥里嵌着些碎瓷片,片上沾着暗红色的印记,指尖捻起时能感到细微的刺痛——那印记混着海盐的涩味,闻着让人心里发空,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蛇母碑的残片在背包里凉得刺骨,黑石上的蛇形图腾泛着灰紫色,边缘凝着层盐霜,霜里裹着枚锈蚀的铜钱,钱眼里缠着几缕黑发,发丝被潮气浸得发硬——这是地脉水气与窃煞纠缠的征兆。爷爷的笔记里夹着张长江口的舆图,图中“横沙岛”旁画着个集市的轮廓,旁边批注:“崇明岛乃江海脉之汇,滩涂下‘藏金窟’藏‘聚宝盆’,盆裂则窃煞兴,鬼市现。”
岛上的老船家姓陈,手里握着根橹柄,柄上缠着防滑的草绳,绳里嵌着些贝壳,贝壳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防”字。“先生莫往鬼市去。”他用橹柄往泥里一戳,带出块绣着元宝图案的荷包,荷包里空空如也,边缘却沾着些发亮的银粉,“那市邪性得很,前儿个我邻居去滩涂捡贝壳,看到鬼市就想进去凑个热闹,回来后说买了块玉佩,醒来发现怀里揣着块碎砖,家里的银镯子、铜烟袋全没了,连炕席下的铜钱都空了。”
老七蹲下身,指尖抠出泥里的碎瓷片,放在鼻尖轻嗅——除了咸腥气,还有股霉味,像是从腐烂的木箱里散出来的,“是‘窃魂煞’。”他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记载,地脉水气的聚宝盆若被邪祟震裂,会引历代窃贼的贪吝之气聚成鬼市,市上摊贩实为窃煞所化,以虚假宝物诱骗生人,窃其财物乃至气运,“那鬼市不是古集市的残影,是被刘三的符咒催生出的窃煞,藏金窟的灵气被煞气压着,才让物主失其所有。”
陈船家往滩涂里啐了口唾沫,将橹柄横在膝头:“怪不得……昨夜我守在渔船里,看到鬼市的灯笼在雾里晃,红的绿的像鬼火。市上的摊贩都穿着黑衣裳,脸藏在斗笠底下,说话声音尖细细的,像捏着嗓子。滩涂上散落着些空盒子、空布袋,还有只女人的银簪,簪头的珠子被抠走了,只剩下个窟窿。”
两人乘着小舢板往鬼市方向划,沿途的水面上果然漂浮着许多诡异之物——有的地方漂着空首饰盒,盒底刻着“偷”字;有的水葫芦里塞着揉烂的账册,纸页上的墨迹晕成了黑色;最吓人的是片废弃的渔网,网眼里缠着许多空钱袋,袋口的绳结都打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
“聚宝盆本是只宋代的青铜盆,埋在藏金窟的窟底,能镇住财物,护佑岛民家宅平安,更能警醒人心,不贪非分之财。”老七掏出桃木剑,剑身上的火焰纹在雾气里泛着红光,“刘三用符咒震裂了铜盆,又用失窃者的怨念滋养窃煞,是想让这股煞气笼罩长江口,让沿岸百姓财物尽失,沦为赤贫,搅乱江海交汇的地脉生气。”
陈船家从船舱里翻出件粗布罩衣,衣上缝着许多铜制的锁形饰片,饰片用朱砂浸过,还挂着串铜钥匙,钥匙齿都磨得发亮。“这是‘守财衣’,是我爷爷那辈跑船穿的,能防扒手水贼,沾过财神庙的香灰,能避窃魂煞。”他又递过把铁撬棍,棍头刻着“护”字,棍尾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这棍撬过贼窝的锁,棍身的‘镇物符’是龙华寺的和尚画的,能破窃魂煞。”
子夜的长江口雾气更浓,鬼市的轮廓在灯笼光里越来越清晰,摊位沿着滩涂一字排开,铺着黑色的毡布,上面摆着些“宝物”——玉佩泛着贼光,瓷器裂着暗纹,银元宝上沾着泥。摊贩们都低着头,斗笠边缘垂着黑纱,伸手拿东西时,能看到指缝里夹着细如发丝的钩子。老七穿上守财衣,铜锁饰片随着脚步轻响,摊位上的“宝物”突然失去光泽,变得灰蒙蒙的。
他举着铁撬棍走到鬼市中央,那里搭着个高台,台上摆着只破铜盆,盆底裂着蛛网般的纹路,正是聚宝盆的残片。盆沿贴着张黄纸,纸上的蛇龙怪符泛着紫光,符咒周围的地上,散落着无数枚铜钱,却都是假的,边缘毛糙,一捏就碎。有几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捡钱,捡起来就往怀里塞,怀里却像有个洞,塞多少漏多少,最后连自己的衣裳都开始变得透明。
“窃魂煞的戾气都被符咒锁在盆上。”老七举起铁撬棍,棍头的镇物符与怪符的紫光相触,发出“噼啪”的声响,地上的假铜钱突然冒出黑烟,“必须把符咒撕下来,再用铜汁修补聚宝盆,让它重新散发镇物之力,才能驱散窃煞。”
他刚用撬棍挑向符咒,摊贩们突然抬起头,黑纱下露出没有五官的脸,手里的钩子“唰”地甩出来,缠向老七的手腕。“买件宝物吧……”尖细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不要钱,只要你身上的东西……”
老七挥起撬棍格挡,铁棍与钩子相撞,钩子瞬间断成几截。“你们本是被贪念困住的魂魄,何必再做窃盗之事!”老七对着摊贩大喊,“聚宝盆会让你们迷途知返,不必再靠窃取为生!”
他掏出骨瓷瓶,将地脉珠的金光尽数引出,白气如同一道网,罩住整个鬼市。摊贩们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消散,黑毡布下的“宝物”都变成了石头、烂泥,那些捡钱的人影突然清醒过来,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化作光点飘向远方。
“破!”老七趁着窃煞退散的瞬间,铁撬棍狠狠砸在黄纸符咒上。符咒碎裂的瞬间,鬼市的摊位开始塌陷,灯笼化作萤火虫般的光点,聚宝盆的残片在金光中微微颤动,裂缝里渗出金色的汁液,像是在自我修复。藏金窟的方向传来“咕嘟”声,滩涂下的泥水开始冒泡,冒出些真正的铜钱、银粒,滚落到之前失窃者的家门口方向。
天快亮时,长江口的雾气渐渐散去,滩涂的薄冰开始融化,露出底下的黑泥。陈船家那丢了财物的邻居突然从家里跑出来,举着失而复得的银镯子哭:“回来了!都回来了!”他手里还攥着块从鬼市“买”的碎砖,此刻砖缝里嵌着颗小珍珠,算是意外的补偿。
陈船家将守财衣和铁撬棍送给老七:“这两样东西跟着聚宝盆多年,沾了长江口的灵气,往后再遇窃煞,或许能帮上忙。”他指着南方说:“杭州湾的钱塘江口最近不太平,渔人说夜里能看到江面上有座蜃楼,楼里的人影都在往海里扔东西,看久了就想跟着扔,连渔网、船桨都往外丢,怕是也被邪祟缠上了。”
老七点点头,将从藏金窟旁敲下的一块碎石收好,碎石里嵌着细小的金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骨瓷瓶里的地脉珠相呼应。他忽然觉得地脉的水气就像这聚宝盆,看似是收纳财物,实则是守护本分,即使被邪祟化作窃煞,只要盆魂不灭,就能让失物归位,而守护的意义,就是守护这份得失有度的平衡,不让戾气搅乱人间的财物秩序。
陈船家送他到渡口的老樟树下,晨光里的长江口波光粼粼,渔船的橹声与海鸥的鸣叫交织,格外清朗。老七背着背包,守财衣的铜饰片随着脚步轻响,与铁撬棍的铁音相和,像是在诉说着江海的馈赠与守护。前路还有多少被刘三搅动的贪吝之气,他的最终阴谋何时才能揭晓,老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聚宝盆的残片还在藏金窟散发微光,只要长江口的船帆还在升起,他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歇。钱塘江口的蜃楼还在等待,而他,会带着崇明岛的安宁,继续走向下一处需要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