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秋波卷着芦苇的白絮,拍在君山的滩涂上,碎成星星点点的银花。老七踩着湿漉漉的湖泥往画舫方向走,脚下的淤泥里嵌着些细碎的螺壳,壳上沾着淡粉色的脂粉,指尖捻起时能感到滑腻的触感——那脂粉混着湖水的腥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慌,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
蛇母碑的残片在背包里烫得灼手,黑石上的蛇形图腾泛着桃红色,边缘凝着层湿滑的黏液,液里裹着片残破的船帆,帆布上绣着的鸾鸟图案被水泡得发涨,羽毛间渗出暗红的水迹——这是地脉水气与淫煞纠缠的征兆。爷爷的笔记里夹着张洞庭湖的古图,图中“云梦泽”旧址旁画着艘画舫,旁边批注:“洞庭湖乃楚地脉之腑,湖底‘沉犀潭’藏‘守心珠’,珠秽则淫煞兴,画舫现。”
湖边的老渔民姓周,手里握着根鱼叉,叉头缠着些水草,草里裹着块碎镜子,镜面蒙着绿锈,照出的人影都是扭曲的。“先生莫往画舫去。”他用鱼叉往水里一戳,叉尖挑起片绣着并蒂莲的丝帕,“那舫邪性得很,前儿个我儿子撒网捕鱼,看到画舫就划着小艇靠过去,回来就说舫上的姑娘请他喝酒,醒来后总往湖里跳,说‘要去陪姐姐们’,浑身发烫,像是烧糊涂了。”
老七蹲下身,指尖抠出泥里的螺壳,放在鼻尖轻嗅——除了脂粉味,还有股腐臭味,像是从湖底捞出的烂藕,“是‘迷情煞’。”他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记载,地脉水气的守心珠若被邪祟污染,会引历代风月场中的沉沦之气聚成画舫,舫上女子实为淫煞所化,以酒色迷人心智,使其力竭而亡或投湖自尽,“那画舫不是传说中的游船,是被刘三的符咒催生出的淫煞,沉犀潭的灵气被煞气压着,才让情欲失控。”
周渔民往湖里啐了口烟袋油,将鱼叉扛在肩上:“怪不得……昨夜我守在渔船里,看到画舫的窗里透出粉光,舫上的红灯笼在水里晃出倒影,像一串血泡。湖里的鱼都往画舫底下钻,水面漂着些酒杯、玉佩,还有只男人的靴子,靴子里灌满了湖泥。”
两人乘着渔船往画舫方向划,沿途的水面上果然漂浮着许多诡异之物——有的地方漂着酒壶,壶里的酒变成了绿色的黏液;有的荷叶上托着脂粉盒,盒里的胭脂凝成了血块状;最吓人的是片芦苇荡,荡里的枯枝上挂着许多衣裳,有男有女,都被水泡得发胀,衣角缠着水草,像无数个吊死鬼。
“守心珠本是颗天然的紫水晶,嵌在沉犀潭的潭底,能净化人欲,护佑渔民心志坚定不被诱惑。”老七掏出桃木剑,剑身上的火焰纹在水汽里泛着红光,“刘三用符咒污染了水晶,又用沉沦者的精气滋养淫煞,是想让这股煞气笼罩洞庭湖,让沿岸百姓都沉溺酒色,丧失生计之力,搅乱楚地的地脉生气。”
周渔民从船舱里翻出件粗布马甲,马甲上缝着许多铜制的北斗七星饰片,饰片用黑狗血浸过,还挂着串狼牙,牙尖都朝向外侧。“这是‘戒欲甲’,是我祖上传的,走夜路时穿的,能挡精怪魅惑,沾过土地庙的香灰,能避迷情煞。”他又递过把砍刀,刀身刻着“清心”二字,刀柄缠着浸过雄黄酒的麻绳,“这刀劈过缠人的水藻,刀背的‘断情符’是岳阳楼的道长画的,能破迷情煞。”
子夜的洞庭湖雾气弥漫,画舫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舫身雕梁画栋,挂着无数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是绿色的,照得周围的水面都泛着绿光。舫上的栏杆边站着许多穿绫罗的女子,个个身姿曼妙,正对着湖面招手,笑声像银铃,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老七穿上戒欲甲,铜饰片随着船身晃动轻响,女子们的笑声突然僵住,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他举着砍刀跳上画舫,甲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着腐肉。舱里的桌椅上摆着杯盘,盘子里的佳肴都变成了虫豸,杯里的酒冒着绿泡。沉犀潭的位置就在画舫正下方,潭水泛着紫色的光,水中央的守心珠蒙着层黑雾,上面贴着张黄纸,纸上的蛇龙怪符泛着桃红色,符咒周围的水里,浮着无数个赤身裸体的人影,都在互相纠缠,像是在做苟且之事。
“迷情煞的戾气都被符咒锁在珠上。”老七举起砍刀,刀背的断情符与怪符的桃红光相触,发出“噼啪”的声响,潭水翻起黑色的浪花,“必须把符咒撕下来,再用潭底的清水冲洗守心珠,让它重新散发净化之力,才能驱散淫煞。”
他刚用刀背挑向符咒,舱里的女子突然都转过身,脸上的美貌瞬间褪去,露出青灰色的鬼脸,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朝着老七抓来。“小郎君别走啊……”她们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身上的绫罗化作无数条水蛇,缠向老七的四肢。老七挥刀劈砍,刀光闪过,水蛇纷纷断成两截,化作黑水淌在甲板上,女子们却又从舱壁里钻出更多,有的捧着毒酒,有的拿着媚药,往他嘴里灌。
“人欲本是天性,却不该沦为邪祟的工具!”老七对着鬼脸大喊,“守心珠会让你们明悟,不必再被情欲裹挟!”
他掏出骨瓷瓶,将地脉珠的金光尽数引出,白气如同一道瀑布,浇在画舫上,女子们的鬼脸在金光中融化,露出里面的湖泥和水草,水里纠缠的人影渐渐分开,化作点点星光,沉入潭底。那些漂浮的诡异之物都化作泡沫,芦苇荡里的衣裳也被风吹散,露出干净的水面。
“破!”老七趁着淫煞退散的瞬间,砍刀狠狠劈在黄纸符咒上。符咒碎裂的瞬间,画舫发出一声巨响,雕梁画栋化作无数木屑,被湖水吞没,红灯笼的绿光熄灭,沉入水底。沉犀潭的潭水在金光中变得清澈,守心珠上的黑雾散去,透出紫色的光芒,珠上的天然纹路像是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与骨瓷瓶里的地脉珠相呼应。
天快亮时,洞庭湖的雾气渐渐散去,湖面恢复了平静,周渔民那烧糊涂的儿子突然从船舱里坐起来,抱着肚子喊饿,看到湖里的鱼就想去捕,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有些发烫。
周渔民将戒欲甲和砍刀送给老七:“这两样东西跟着守心珠多年,沾了洞庭湖的灵气,往后再遇淫煞,或许能帮上忙。”他指着北方说:“汉江的赤壁古战场最近不太平,摆渡人说夜里能看到江面上有战船的影子,船上的士兵举着刀互相砍杀,听到厮杀声的人会变得暴躁,拿着农具就往人身上挥,怕是也被邪祟缠上了。”
老七点点头,将从守心珠上敲下的一块碎石收好,碎石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晕,握在手里凉凉的,能让人心里平静许多,与骨瓷瓶里的地脉珠相呼应。他忽然觉得地脉的水气就像这沉犀潭,看似包容万物,却藏着明辨是非的力量,即使被邪祟化作淫煞,只要守心珠的灵气还在,就能涤荡欲望,而守护的意义,就是守护这份克制,不让戾气放纵人性的弱点。
周渔民送他到湖边的码头,晨光里的洞庭湖波光粼粼,渔民们撒网捕鱼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惊起芦苇荡里的水鸟,翅尖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老七背着背包,戒欲甲的铜饰片随着脚步轻响,与砍刀的铁音相和,像是在诉说着湖湘的清浊。前路还有多少被刘三放纵的欲望戾气,他的最终阴谋何时才能揭晓,老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守心珠还在沉犀潭散发紫光,只要洞庭湖的号子还在回荡,他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歇。赤壁的战船还在等待,而他,会带着洞庭的清明,继续走向下一处需要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