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玻璃上还凝着层薄薄的水汽。他猛地坐起身，额角的伤口牵扯着发疼，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紧闭的木门、旗袍女人黑洞洞的眼窝、电话里苍老的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手机还在执着地响，屏幕上跳动着“王警官”三个字。

林默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喂，王警官。”

“小林啊，你昨晚没回镇上？”王警官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背景里隐约能听见警车鸣笛的远响，“今早有人报案，说看见你在老宅待到后半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默攥紧了手机。他昨晚冲出老宅后实在没力气再走回镇上，就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看林人小屋对付了一夜。没想到居然被人看见了。

“我没事，就是……进去看了看，不小心睡着了。”他含糊地应付着，没敢提那些诡异的遭遇。这种事说出去，只会被当成惊吓过度的胡话。

“没事就好。”王警官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不过小林，不是叔多嘴，那宅子邪性得很，你爷爷当年就是在里面没的，村里老人都忌讳。你要是想处理遗产，尽快找个中介挂牌，别自己往里钻。”

爷爷的死？林默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从没跟他提过爷爷的死因，只说老人家走得突然。他刚想追问，王警官又匆匆说了句“所里有案子，晚点再联系”，就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林默起身推开门。村口的老槐树就在不远处，枝桠在晨雾里伸展，像只巨大的手。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拄着拐杖盯着他，见他望过来，突然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是村头的陈老太，昨天林默问路时遇见过。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就怪怪的，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林默皱了皱眉，决定先去老宅看看。不管昨晚的经历多离奇，那毕竟是爷爷留下的地方，总得弄清楚状况。他买了些面包和矿泉水，又特意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支强光手电和一捆蜡烛，揣在包里才往村子深处走。

再次站在老宅门口，阳光驱散了大半阴森。朱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那个模糊的“林”字在光线下更清晰了些，被划掉的小字隐约能看出是“秀雅”二字。

“秀雅……”林默喃喃自语，这名字听着像个女人的名字，难道和昨晚那个旗袍女人有关？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居然没锁。林默握紧手电走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八仙桌上的灰尘完好无损，昨晚被他撞翻的椅子也好好地摆在原位，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可当他抬头看向西墙时，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那幅老人肖像画不见了，墙上只留下一块比周围更浅的方形印记。

“不可能……”林默快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那个半开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些旧书，纸页泛黄发脆，散发着和昨晚一样的腥气。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民国旧闻》，翻开几页，里面夹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眉眼俊朗，和林默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爷爷年轻时的样子。男人身边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是昨晚林默看见的那个女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赠秀雅，民国三十六年秋。”

秀雅……原来她叫秀雅。林默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翻遍了抽屉里所有的书，再没找到其他照片，却在一本线装古籍的夹层里发现了张字条。

字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她来了，锁不住了，槐树……”后面的字被墨渍晕开，看不清了。

槐树？林默立刻想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上面摔了下来。林默猛地抬头，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去，楼梯口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谁在上面？”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林默握紧手电，一步步走上楼梯。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昨晚电话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走廊尽头那扇门还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

他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屋里的书桌还在，油灯却不见了，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滩早已干涸的墨渍，形状像朵扭曲的花。

林默的手电扫过墙壁，突然停住了——墙上用墨汁写着一行字，字迹凌厉，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你逃不掉的。”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转身就想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墙角有个木制的箱子。箱子上了锁，锁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默蹲下身，试着晃了晃箱子，里面传来“哗啦”的轻响，像是装着些零碎的东西。他刚想仔细看看锁的样式，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人踹开了。

“有人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的腔调，“林老头的后人在不在？我是村支书，来看看这宅子怎么处理！”

林默皱了皱眉，村支书？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他快步下楼，看见客厅里站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夹克，正叉着腰四处打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正拿着卷尺在量尺寸。

“你是？”林默开口问道。

“哦，你就是林默吧？”村支书转过身，脸上堆起假笑，“我叫赵富贵，是这的村支书。你爷爷这宅子空了快三十年了，村里想收回改成村史馆，你看……”

“这是我家的私产，恐怕不能如你所愿。”林默冷声打断他。这赵富贵一看就没安好心，哪是什么改村史馆，分明是想占为己有。

赵富贵的脸色沉了下来：“小林啊，话不能这么说。这宅子在村里地界上，空着也是浪费。再说了，你爷爷当年……”他突然住了口，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爷爷当年怎么了？”林默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赵富贵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强硬，“我告诉你，这宅子你要么低价卖给村里，要么就赶紧修缮，不然按规定，村里有权收回！”

林默还想争辩，赵富贵却不再理他，招呼着两个小伙子：“走走走，先去后院看看，那片空地改个停车场正好！”

三人径直穿过客厅往后院走，赵富贵走路时左脚有点跛，鞋底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林默心里发烦。

他刚想跟上去，目光突然落在赵富贵的后颈上——那里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黑色印记，形状像朵花，和墙上那滩墨渍的形状一模一样。

林默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惨叫，是赵富贵的声音！

林默赶紧冲过去，只见后院的角落里，赵富贵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指着墙角的老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两个小伙子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井边的石板上，放着一件青色的旗袍，领口处绣着朵暗红色的花，像是用血染成的。

“那……那东西刚才从井里飘出来了……”一个小伙子带着哭腔说，“缠上赵书记就消失了……”

林默看向那口老井，井口盖着块厚重的石板，上面布满了青苔，边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他走过去，试着抬了抬石板，出乎意料的轻。

石板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涌了出来，井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突然，一只惨白的手从井里伸了出来，抓住了林默的脚踝！

林默吓得猛地后退，却被那只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他低头看去，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秀雅”两个字。

“救……救我……”赵富贵突然发出微弱的呻吟，他的后颈那朵青黑色的花正在慢慢扩大，像有生命般蠕动着。

林默顾不上害怕，从包里掏出那把买蜡烛时顺手买的折叠刀，猛地刺向那只手。刀刃像是刺在冰块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只手猛地松开了，缩回井里。

林默赶紧拉起赵富贵，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后颈的青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快送他去医院！”林默对那两个小伙子喊道。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架起赵富贵往院外跑。赵富贵被架走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井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找我……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重新看向那口老井，井口的黑暗里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他从包里拿出强光手电，打开开关照向井里——

井壁上布满了抓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井里拼命挣扎过。水面漂浮着些腐烂的布料碎片，在手电光下若隐若现。

而在井壁的半腰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边角已经卷曲发黑，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林默突然想起那张字条上的话：“她来了，锁不住了……”

难道，这个叫秀雅的女人，当年是被人推进井里害死的？而那张纸符，是用来镇压她的？现在纸符裂了，她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陈老太的声音，带着哭腔：“作孽啊……终究还是出来了……”

林默转身冲出后院，只见陈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脸色灰败，看着井的方向直抹眼泪。“孩子，你快走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她颤声说，“三十年前的债，不该由你来还啊……”

“陈老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默抓住她的胳膊，“我爷爷和秀雅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怎么死的？”

陈老太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秀雅……秀雅是你爷爷的未婚妻啊……当年就是在这口井里没的……有人说她是失足掉下去的，可我们都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指着林默的身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默猛地回头——

客厅门口，那个穿青色旗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目光越过林默，死死地盯着陈老太，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陈老太“咚”地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女人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默，血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旗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找到你了……”她轻飘飘地说，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该还债了……”

林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看着地上陈老太的尸体，又看向女人身后那口黑黢黢的老井，突然明白了——这老宅里的怨恨，根本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当年害死秀雅的人。

可那些人是谁？赵富贵刚才为什么说“不是我推的”？爷爷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个疑问在林默脑海里翻腾，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血泪模糊的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

第二章：槐树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