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孔时,贺峻霖打了个冷颤。
清晨六点半的公司大厅空旷得像座医院,玻璃门把灰蒙蒙的天光反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攥着背包带站在前台,签到表上只有前两排潦草地签着名字,第三行的"贺峻霖"三个字被他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新来的实习生?"保安大爷拎着保温杯从值班室出来,不锈钢杯胆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大厅里格外突兀。
贺峻霖僵硬地点头,瞥见大爷胸前挂着的访客证反光。他突然想起什么,右手下意识地往牛仔裤口袋里掏——工牌昨晚就别在夹克内侧,是人事提前快递到家的。指尖触到硬壳卡套时,却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心脏猛地往下沉。
贺峻霖把工牌拽出来的瞬间,呼吸停住了。
白色工牌右下角的二维码旁边,洇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规则的圆点,边缘像被什么东西蹭过,絮状的血渍糊住了半片"实习"字样,形状酷似一个被擦拭过的指纹。
"小伙子脸色怎么这么白?"保安大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盯着他手里的工牌,"是不是没吃早饭?"
贺峻霖猛地把工牌攥紧在手心,塑料卡角硌进肉里。"没、没事,可能有点晕车。洗手间在哪?"
大爷指了指走廊尽头:"右转到底。"
瓷砖地面被清洁工拖得发亮,走快了脚下直打滑。贺峻霖扶着墙冲进洗手间,隔间门锁"咔嗒"扣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掌心的汗水混着那片黏腻感,让工牌变得湿滑难握。
他颤抖着摊开右手——食指指腹上有道细小的伤口,暗红色的血珠正从里面慢慢渗出来。
昨晚收拾行李时被相册金属边划破的。
贺峻霖盯着那道伤口,胃里一阵翻搅。他清楚记得划伤后立刻用创可贴贴上了,现在创可贴去哪了?难道是今天早上翻找手机时蹭掉的?可这血渍......为什么是在工牌右下角?还被刻意擦拭过?
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鸣,镜子里映出他惨白的脸。沾血的工牌被举在眼前,那片暗红色污渍在惨白光线下像只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天真。
"哥哥不听话,小猫就要挨罚了。"
严浩翔昨晚贴在他耳边说的话突然炸响在脑海,贺峻霖猛地把工牌扔进水槽。金属撞击陶瓷的脆响惊得他自己蹦起来,赶紧伸手去捞——太迟了,水流已经冲散了最后一点血迹,只剩下模糊的浅红印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贺峻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未知号码,指节因为用力按在膝盖上而发白。他按下接听键,却只听见电流的滋滋声,像是有人拿着话筒在空旷的房间里走动。三秒后,通话被单方面挂断,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
「哥哥的新工牌真好看,可惜弄脏了呢。」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角度像是从大厅某个角落偷拍的,他自己站在签到台前的背影,那件起球的蓝色夹克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手机屏幕突然自动放大照片右下角——消防栓箱的阴影里,露出半截白色T恤的衣角。
贺峻霖猛地抬头看向隔间门缝。
外面没有人。
洗手台滴水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他抓起湿漉漉的工牌塞进裤袋,拉开门时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林宇!必须找到林宇!
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走廊尽头幽幽闪烁,像只窥视的眼睛。贺峻霖贴着墙根快步移动,胶底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记得林宇说过自己在二楼市场部,靠近茶水间的位置。
推开消防通道门的瞬间,铁锈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铁制楼梯在脚下发出呻吟,每往上走一步,昨晚严浩翔抱着小熊站在窗口的画面就清晰一分。那只洗得发白的旧玩具熊,此刻仿佛正从某个拐角探出头来,黑色纽扣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咚......沙沙......"
上方传来重物拖地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沉重的东西。贺峻霖的脚钉在第四级台阶上,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这个声音,和他小时候在孤儿院仓库听到的老鼠啃食木箱的声音一模一样。
沙沙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呻吟。贺峻霖捂住嘴,感觉指甲掐进了肉里。他认得这个声音,上周去林宇宿舍时,那只三花猫被踩到尾巴就是这么叫的。
手机又震动起来。
第二条短信躺在屏幕上,发送时间显示刚刚:「哥哥太慢啦,小猫已经开始叫了哦。」
贺峻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二楼平台。那里比下面更暗,绿光被楼梯扶手切割成碎片,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拖曳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就在他头顶上方。
他抬起头。
林宇的帆布鞋尖从平台边缘垂下来,鞋带散开着,随着拖拽的动作左右摇晃。
贺峻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转身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楼梯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啪嗒。"
某个东西从楼上掉下来,滚了几级台阶,停在他脚边。是枚银色的钥匙扣,上面挂着只咧嘴笑的招财猫——林宇去年生日时他送的礼物。
贺峻霖的目光顺着钥匙扣慢慢往上移。
林宇蜷缩在二楼转角的墙角,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缠绕着深色的淤青,像条丑陋的蛇。他今天穿的灰色卫衣被扯得变了形,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最让贺峻霖浑身冰冷的是林宇的眼睛——圆睁着望向楼梯口,瞳孔里映出安全出口那抹幽幽的绿光,像是凝固的恐惧。
手机第三次震动,屏幕照亮他煞白的脸。
第三条短信附带了一个视频文件。点开后画面剧烈晃动,能看见林宇惊恐的脸和被捂住嘴的挣扎。背景里传来熟悉的歌声,跑调的《小星星》,带着笑意的童声在尖叫间歇若隐若现。镜头突然翻转,短暂地照到一截白色衣袖和......衣袖下林宇脖子上清晰的五根手指印。
贺峻霖冲进最近的男厕隔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灼烧着喉咙,混杂着昨夜残留的铁锈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打开水龙头接水漱口,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额头上布满冷汗,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能报警。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大脑。严浩翔既然敢做,就一定留了后手。那片刻意擦拭过的血迹,那段角度诡异的视频,还有林宇脖子上的掐痕......所有证据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着他往里跳。
隔间门突然被敲响。
"里面的人好了吗?快要上班了。"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贺峻霖慌忙按下冲水键,水声掩盖了他急促的呼吸。他抓起地上的背包,拉链卡住了相册边角,那个棕色封面的熟悉轮廓让他心脏抽搐——严浩翔不仅把相册塞给了他,还在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展开被揉皱的照片时,贺峻霖感觉血液都冻僵了。
是张泛黄的老照片,背景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照片里年轻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床头柜上摆着束凋零的康乃馨。他认得这张照片,这是他母亲收藏在枕头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行字,笔迹疯狂扭曲:「妈妈的药不能停哦。」
八点整的打卡声从走廊传来,贺峻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走出洗手间。同事们陆续走进办公区,谈笑声和键盘敲击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中间。他摸到口袋里冰凉的工牌,那片被水冲刷过的痕迹此刻像烙印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部门主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走廊遇见他时停下脚步:"小贺?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可能有点水土不服。"贺峻霖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他能感觉到主管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和沾着灰尘的牛仔裤,那些无声的打量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桌上有入职指南,先熟悉下系统。"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不懂的问旁边的晓雯就行。"
办公位在靠窗的角落,视野正好能看见楼下的街景。贺峻霖机械地填写着入职表格,笔尖划破纸页才惊醒过来——他竟然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了严浩翔的名字。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抓起涂改液疯狂涂抹,白色液体在纸上堆成小山,像座冰冷的墓碑。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屏幕亮起时显示九点四十。
陌生号码发来第四条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照片:「楼下奶茶店,我点了你喜欢的半糖珍珠。」
照片背景是公司楼下那家连锁奶茶店,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个穿白色衬衫的少年,正低头逗弄怀里的猫。三花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尾巴尖那撮标志性的白毛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贺峻霖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抓起工牌冲向电梯,按下一楼按钮时指尖触到金属面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映象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像个三天没合眼的游魂。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浮现出昨晚从三楼窗口翻出去的画面——严浩翔的手指像蛇一样缠上他脚踝,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奶茶店的玻璃门贴着磨砂的广告语:"温暖时光,甜蜜相伴"。贺峻霖推开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严浩翔抬起头,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这里。"少年招了招手,怀里的三花猫警惕地竖起耳朵。
贺峻霖在他对面坐下,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他想起林宇滚下楼梯的钥匙扣。他盯着那只猫,注意到它的爪子被染成了鲜红色,廉价指甲油剥落的边缘沾着细小的绒毛。
"它很乖。"严浩翔抚摸着猫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婴儿,"就是不太喜欢剪指甲。"
贺峻霖感觉喉咙发紧:"林宇呢?"
"谁?"严浩翔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的表情,"哦,你说照片上那个哥哥啊。不知道呢,早上看到他趴在楼梯间睡觉,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过来。画面角度像是安装在消防通道的监控,清晰地拍到贺峻霖弯腰查看林宇状况的画面。镜头特意放慢了他触碰林宇肩膀的瞬间,角度刁钻得像是他在推搡对方。
"警察蜀黍会不会相信正当防卫?"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贺峻霖耳朵,"毕竟哥哥背上的划伤看起来很严重呢。"
贺峻霖猛地摸向自己后背——那里确实有道火辣辣的疼,是昨天翻窗户时被空调外机划破的。他当时只顾着逃跑,完全没在意伤口流了多少血。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峻霖的声音发颤,他能感觉到邻桌投来的好奇目光。
严浩翔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奶茶杯轻轻吹了吹:"我只是想哥哥了。"他抿了一口,舌尖舔过杯沿,"妈妈今天早上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她说怀念你做的番茄炒蛋了。"
贺峻霖的呼吸骤然停止。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第五条短信进来了。照片里是医院的病房,他母亲躺在病床上睡得正熟,床头柜上摆着只眼熟的棕色小熊——那是严浩翔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旧玩具,多年来一直摆在贺峻霖的书架上。
"医生说妈妈恢复得很好。"严浩翔把猫放进脚边的帆布包,拉链缓慢拉上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就是有点想你。"
帆布包里传来猫爪抓挠布料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厚重的墙壁。贺峻霖的目光落在严浩翔的右手食指上,那里沾着点深蓝色的墨水痕迹,形状像是刚签下什么文件。
"报警按钮是不是在5号键?"严浩翔突然轻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哥哥手机屏幕亮着哦。"
贺峻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果然停留在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
帆布包里的猫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踩住了尾巴。贺峻霖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严浩翔把包拉链拉到最顶,那凄厉的叫声瞬间被闷在里面,变成微弱的呜咽。
"哥哥不会让妈妈伤心的对不对?"严浩翔站起身,把一个东西推到他面前,"奶茶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贺峻霖盯着桌上的奶茶杯,没注意到对方什么时候离开了。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他伸手去挡,碰掉了压在杯底的硬纸板。
杯垫飘落在地,上面印着金色的公司logo和一行小字:欢迎新同事,CEO王延敬。
"WY"两个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两只窥视的眼睛。
贺峻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删除了拨号界面的"110"。几秒钟后,他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片漆黑的纯色,验证消息写着:「共享位置,不然找不到哥哥哦。」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贺峻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夹杂着轻微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跑调的《小星星》在电流声中缓缓响起,带着笑意的童声在他耳边轻轻哼着: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作者阮栀霖啦啦啦,作者滚来更新噜
作者阮栀霖
作者阮栀霖老样子
作者阮栀霖一朵鲜花加更两篇
作者阮栀霖一个金币加更一篇
作者阮栀霖字数:4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