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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七寸墨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季瑶站在雷峰塔的废墟前,斑驳的塔身在斜照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一把锈蚀的剑,直指她脚下龟裂的青石板。手中的素描本突然变得滚烫,羊皮纸封面下传来细微的蠕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纸页间苏醒。

她翻开本子,昨夜绘制的塔影正在扭曲变形。那些用松烟墨精心勾勒的线条像被赋予了生命,塔檐下悬挂的铜铃在纸上轻轻摇晃,墨迹渗出暗红色的水珠,在宣纸上晕开成一片血渍。季瑶的指尖触到纸面,竟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跳动。

"滴答"。

右眼突然刺痛,一滴银蓝色的血泪坠落在画纸上。刹那间,整幅素描自燃起来,幽蓝色的火舌舔舐着纸面,却没有烧焦的痕迹。火焰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咒被唤醒。灰烬悬浮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重组排列。

灰烬凝聚成的九州山河图在暮色中泛着磷光。长江如一条赤练蛇蜿蜒其间,七处关键节点闪烁着铜钱形状的光斑。这些光斑并非静止,而是以北斗七星的轨迹缓慢移动,每一次旋转都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某种精密的机关正在运转。

沈以墨的怀表突然剧烈震颤,鎏金表链"铮"地绷直,在他脖颈上勒出一道红痕。表盖自动弹开,露出藏在珐琅表盘下的微型铜钱——那枚万历通宝正在表芯处疯狂旋转,突然"咔"地裂成两半。断口处渗出银蓝色的黏液,滴落在地面上竟像水银般滚动凝聚。

"这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个碗大的疤痕,"时空锚点的分布图?"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季瑶的翡翠耳坠突然无风自动,玉中的血丝如同活物般游走,在暮色中划出诡异的轨迹。这些血丝最终汇聚成一道箭矢,直指灰烬图中最明亮的那个红点——朝天门码头的位置。那里的铜钱印记比其他地方明亮数倍,隐约可见一具青玉棺椁的轮廓在水中沉浮。

江风骤起,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某种腐朽的甜香。灰烬图上的标记开始流动变形,朱砂般的红色汇聚成一行血字:

"子时三刻,镜棺现世"

字迹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消散。远处江面上突然传来铜铃摇晃的声响,正是季瑶素描中那些渗出鲜血的塔铃。这铃声忽远忽近,时而清脆如梵唱,时而嘶哑如呜咽,在暮色中为某个即将苏醒的存在奏响安魂曲。

季瑶的右眼突然流出更多银蓝色液体,视野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七具青玉棺椁在江底排成七星阵,每具棺盖上都刻着她的脸,而棺中躺着的,是七个不同时期的自己。

灰烬突然静止,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下一秒,它们骤然聚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成形——

白霁(白梅笙)的幻影在灰烬中浮现。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月白旗袍,衣襟上绣着细密的暗纹,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最骇人的是她的心口——那里有一个碗大的空洞,边缘整齐如刀削,透过它,季瑶能清晰地看见雷峰塔残窗外的残月。月光穿过那个洞,在地上投下一轮血色的光斑。

"左手指心,右手明意..."幻影轻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回音。

她的右手突然抬起,五指如刀,猛地刺入季瑶的胸膛——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诡异的、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人把一块冰直接按在了她的灵魂上。季瑶的视野骤然分裂:

左眼看见沈以墨(山本)撕开自己的衬衫,露出同样空洞的胸腔——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银蓝色的菌丝在蠕动,像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伤口。

右眼却穿透江面,看见水底千棺中的尸体。每一具都保持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姿势,但他们的心口处都缺失了一块,边缘同样整齐,像是被什么精密仪器切割过。

幻影的左手缓缓抬起,插入自己的胸腔。在那个空洞里搅动时,发出黏腻的水声。当她抽出手时,掌心里托着一枚青玉碎片——

它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荧光。

"这才是真正的'心上花'。"幻影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清晰,"我们都被挖走了一块...你,我,他...所有实验体..."

碎片在她掌心旋转,季瑶突然感到自己胸口传来剧烈的绞痛——

那不是生理上的疼痛。

而是一种记忆被强行唤醒的撕裂感。

青玉碎片上的纹路开始变化,渐渐组成一幅微缩的七星图——正是灰烬中显示的七个锚点位置。而在最中央,重庆朝天门的位置,纹路凝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白梅。

"找到它..."幻影开始消散,声音却越来越响,像是在季瑶的颅骨内回荡,"在子时三刻...当镜棺现世时...把心还给自己..."

最后一缕灰烬飘散,地上只余那枚青玉碎片,和一圈正在慢慢扩大的、银蓝色的水渍。

青玉碎片坠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玉石之音。地面上的灰烬突然如活物般蠕动,从灰堆中滚出一枚**蛇衔尾玉扣**——玉质温润如脂,雕刻的蛇首衔着蛇尾,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蛇眼处嵌着两点朱砂,在暮色中泛着血色的微光。

季瑶俯身拾起玉扣的刹那,右手的红玉戒指突然剧烈发烫。戒面上那个她一直以为是磕碰造成的缺口,此刻正与玉扣的边缘完美契合。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将玉扣按向戒面——

"咔"。

一声轻响,如同锁芯转动的声响。

嵌合的瞬间,整个雷峰塔遗址剧烈震动。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机关被唤醒。远处的江面突然炸开七道巨大的水柱,每道水柱顶端都托着一口青玉棺椁——棺身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棺盖上的铜钱锁同时开始旋转,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

铜钱锁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棺盖上拼出一行古篆:

"右手明意葬前身"

字迹浮现的刹那,沈以墨(山本)的怀表突然"砰"地炸裂。表盘碎片四溅,露出藏在机械深处的泛黄照片——

1935年广德戏院后台,年轻的沈以墨(山本)穿着白大褂,手中的注射器正扎进白梅笙的脖颈。白梅笙被按在化妆镜前,月白旗袍的领口已经被扯开,露出锁骨下方新烙的编号:745-0。

但最骇人的是镜中的倒影——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白梅笙的脸。

而是季瑶。

照片边缘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第七次人格移植实验,昭和十年三月一日"。

季瑶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红玉戒指上的蛇衔尾玉扣开始发光。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响起无数个自己的声音:

"你才是第一个实验体..."

"我们都是你的碎片..."

"把心找回来..."

江面上的七口棺椁同时开启,棺中升起七道银蓝色的光柱,在暮色中交织成一朵巨大的白梅。花心处,一枚完整的心脏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被分割成七份的"心上花",此刻正在召唤它的主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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