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药铺的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季瑶站在柜台前，手中那张泛黄的收据已被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化开的血。

"青玉屑三钱，忌见水。"

她低声念出背面那行褪色的钢笔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忽然，纸上的青玉颜料簌簌剥落，像是干涸的鳞片被风掀起。那些细碎的粉末在潮湿的空气中悬浮、震颤，而后——竟化作数十只白蛾，振翅而起。

蛾翼轻薄如纱，翅上的脉络却清晰可见，如同人体皮肤下的血管。它们在昏暗的药铺内盘旋，翅膀拍打间抖落的鳞粉簌簌落下，在烛火映照的墙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那影子渐渐凝聚，隐约勾勒出一具沉棺的轮廓，棺盖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

季瑶伸手想去触碰，却被沈以墨一把拽住。

"别碰。"他声音低沉，猛地合上药屉，"这不是颜料。"

"那是什么？"

"尸蜡。"他盯着仍在飞舞的蛾群，眸色沉沉，"混了青玉粉，旧时方士用来封存记忆的邪物。"

季瑶心头一颤，还未开口，一只白蛾忽地停在了沈以墨的肩头。它的翅膀微微翕动，翅尖的鳞粉在烛光下闪烁，竟在空气中投映出一行模糊的字迹——

"昭和十二年，七三一部队特供"。

字迹浮现的瞬间，药铺内的温度骤降。

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季瑶的呼吸凝滞，耳边忽然响起细碎的私语声，像是许多人在低低呢喃同一个词——

"秋月"。

沈以墨的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铜钱，猛地按在季瑶掌心。

"走。"他声音紧绷，"这地方不能待了。"

可还未等他们转身，药铺的门板突然"砰"地一声合上。

所有的白蛾在同一瞬间停止了飞舞，齐齐转向他们，翅膀上的血管纹路渐渐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柜台上。

像血。

烛火"噼啪"爆响，焰芯骤然窜高，在药铺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阴影。蛾群受惊般四散，翅膀上的磷光在黑暗中划出幽蓝的轨迹，如同鬼火连缀成线。

那光线在墙面上游走、交织，渐渐勾勒出一幅诡谲的图景——

江底千棺图。

无数青玉棺椁沉在幽暗的水底，被暗流冲刷得微微晃动。它们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势，棺身缠绕着红绳，绳结处缀着铜钱，随水波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

季瑶的右眼骤然刺痛，瞳仁深处泛起一丝银光。她的视线穿透幻象，看清了棺内的景象——

每一具棺椁里，都蜷缩着一具尸体。

它们身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的穿着民国长衫，有的套着日军军装，甚至还有现代人的装束。但诡异的是，所有尸体的心口处，都绽开着一朵**白梅**。花瓣鲜红如血，花蕊却是漆黑的，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蛀空了。

"心上花……"季瑶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沈以墨的铜钱枪已经抬起，枪口对准了棺图中央——那里悬浮着一枚巨大的铜钱虚影，方孔中不断渗出粘稠的黑水，正是当年"神奈川丸"沉没的坐标。

蛾群忽然集体转向，翅膀上的磷光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束，直射向药柜最底层的抽屉。

"咔嗒"一声轻响，抽屉自动弹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诡异的松香气。抽屉里躺着一本霉烂的航行日志，封皮上黏着半片残破的蛾翅，鳞粉闪烁着微光，拼出两个模糊的字——

"秋月"。

屋外的雨声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中，季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苏醒。

季瑶的指尖刚触到航行日志的封皮，纸页便如活物般自动翻开。一股潮湿的腐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江水腥味和某种古怪的甜腻——像是陈年的血，混着祭祀用的线香。

纸页上的霉斑突然蠕动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虫豸，在昏黄的烛光下重新排列组合。字迹交替浮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手正在书写：

"别信他"

字迹深陷纸面，墨水晕开如血渍。

"秋月风"

这三个字却轻飘飘的，墨色极淡，仿佛随时会被擦去。

"海底月是假的"

最后一句只写了一半，纸页突然"嗤"地一声窜起幽绿色的火苗。

"小心！"沈以墨猛地伸手去抢，可那火焰竟像有意识般避开他的手指。日志在瞬息间焚尽，灰烬却不散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组成一列模糊的船名：

"秋月号"

沈以墨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他一把攥住季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1943年长江沉船记录里，根本没有叫'秋月'的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你在幻象里看到的都是假的——"

"那你又是什么？"季瑶突然抬头，右眼的银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为什么你祖父的日记里会提到'霜纹'？为什么你身上的疤痕和船铭牌上的菌丝一模一样？"

屋外骤起狂风，腐朽的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白蛾在同一秒僵死坠地，尸体堆叠在柜台表面，竟拼出一幅新的图案：

— 一具青玉棺被七根红绳吊在江心 —

更骇人的是，棺盖上清晰刻着季瑶的脸——不是幻象中的白梅笙，就是现在的她。

烛火倏然熄灭。

绝对的黑暗中，药柜的玻璃上缓缓凝结出一行血露，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书写。那液体带着铁锈味，蜿蜒成诗谶的最后一句：

**"海底月不见心上花，秋月风送走彩云霞"**

沈以墨的呼吸声近在耳畔，温热却紧绷："季瑶，看着我。"他强迫她转向自己，"无论你看到什么，记住——"

玻璃上的血字突然扭曲，变成另一个词：

“他在说谎”

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