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当铺的玻璃柜台在煤油灯下泛着昏黄的光晕，季瑶看见自己的倒影与身后博古架上的古董重叠在一起，仿佛有无数个自己被困在层层叠叠的时空里。

"姑娘，您这枚铜钱..."当铺老板用镊子夹起那枚刻着"水"字的铜钱，老花镜后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缝，"是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吧？"

季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耳的翡翠坠子，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医院停尸间的金属台面。"您开什么玩笑，这是家传的..."

老板突然将铜钱抛向桃木柜台。铜钱在斑驳的漆面上急速旋转，发出奇特的嗡鸣声，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一秒、两秒...季瑶不自觉地跟着默数。当数到"181"时，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数字的诡异——民国十九年三月一日，广德戏院大火燃烧了整整三分零一秒。

仿佛印证她的想法，旋转的铜钱突然立起，像陀螺般持续转动着，边缘与柜台摩擦迸出细小的火星。柜台上的算盘无风自动，算珠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3:01"的位置。

"果然..."老板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遥远，"它还记得那场火。"

翡翠耳坠突然变得滚烫，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玉坠边缘渗出，带着浓重的松香气味——正是老上海消防队用来掩盖尸臭的松香粉味道！血珠坠落的瞬间，铜钱终于倒下，"叮"的一声脆响，季瑶看见朝上的是"水"字背面——那里本该光滑的表面，此刻却浮现出焦黑的指印。

柜台玻璃突然映出另一个画面：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把同样的铜钱塞进戏票里，她的手腕上已经缠着上吊用的麻绳。更可怕的是，当季瑶眨眼时，发现玻璃里的女人变成了她自己！

"1930年3分1秒..."老板枯瘦的手指按住铜钱，季瑶这才注意到他的指甲全是反着长的，"冤魂用命记下的时间，现在要活人来还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当铺的煤油灯突然变成幽绿色。季瑶看见老板的影子在墙上分裂成三个——一个佝偻的老人，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还有个戴日本军帽的轮廓。

铜钱自己跳起来贴在她眉心，冰凉刺骨。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季瑶听见无数人在耳边嘶吼，而其中最清晰的，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说：

"快逃！他们要的是你的眼睛！"

铜钱贴在眉心的刹那，季瑶的视野被撕成两半。

左眼看见的仍是昏暗的当铺：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绿色火花，老板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蛇形。右眼却映出漫天火海——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被火舌舔舐着衣袖，吊在房梁上的麻绳已经烧得焦黑。

"白...梅笙？"季瑶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动，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031"的数字。

当铺老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五道冰凉的触痕。季瑶惊觉那根本不是人类指甲，而是某种金属薄片，每片上都刻着细小的菊花纹。

"姑娘的右眼，"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老旧留声机般的沙沙声，"能看见过去的事吧？"

翡翠耳坠又渗出一滴血。这次血珠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逐渐拉伸成一根细丝，连接着铜钱上的焦黑指印。季瑶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是1930年戏院大火里的哀嚎！

柜台上的算盘突然炸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其中三颗停在季瑶脚边，排成燃烧的三角形。她弯腰去捡，却摸到满手灰烬。灰烬中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上面印着残缺的戏票：

【广德戏院 民国十九年三月初一

《长生殿》全本 特等座 甲排...】

"甲排七座。"老板替她补全了模糊的字迹，"白梅笙就吊死在那位置上方的房梁。"

季瑶的右眼突然剧痛，视野里的火海变得更加清晰。她看见穿旗袍的女人（现在能确定就是白梅笙）挣扎着从袖中取出个铁盒，塞进座椅下方。铁盒开启的瞬间，五枚铜钱排列成五芒星图案，中央是...

"金镶玉的发钗！"季瑶脱口而出。

老板浑身一震，反着长的指甲"咔咔"作响。他猛地掀开柜台暗格，捧出个乌木匣子。匣子打开的瞬间，煤油灯"噗"地熄灭。黑暗中，季瑶看见匣内躺着半截焦黑的发钗——正是白梅笙插在鬓角的那支！

"你果然能看见。"老板的声音突然年轻了二十岁，"这是当年消防队从戏院废墟挖出来的，凡是碰过它的人都......"

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窗纸，在墙上映出几个持枪人影。季瑶听见日语呵斥声，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

"日本特务课！"老板一脚踢翻柜台，乌木匣子飞向季瑶怀里，"带着它从后门走！去找沈家药铺的..."

玻璃碎裂声打断了他的话。季瑶抱着匣子扑向里屋，身后传来"叮"的一声——是那枚"水"字铜钱从她衣袋跳出，悬浮在半空，迸发出刺目蓝光。追击者的惨叫中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但她不敢回头。

后门通向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季瑶刚冲出去，怀里的乌木匣子突然发烫。匣盖自动掀开，那半截焦黑的发钗立起来，钗头指向东南方。远处钟楼正好敲响三下，她恍惚想起火灾也是发生在凌晨三点。

右眼又开始流血。这次流出的不是红色，而是泛着松香味的银色液体。液体滴在发钗上，焦黑的外壳簌簌剥落，露出内里金丝缠绕的玉质梅花——正是祖母首饰盒里那支发钗的另一半！

"原来如此..."季瑶突然明白了祖母临终时古怪的叮嘱，"要凑成一对..."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攥紧发钗奔向暗处，没注意到银色血液渗入青石板缝隙，在月光下连成一行数字：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