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阁楼的木梯在季瑶脚下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每一级台阶都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皮下渗血的血管。月光被铁栅栏切割成惨白的条状，在地板上投下牢笼般的阴影。暗格所在的那面墙正在渗出靛蓝色的雾气，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那些符文正随着季瑶的接近而加速蠕动。

暗格的锁孔呈现出诡异的弧度，像极了她梦中见过的银针形状。当季瑶取下祖母留给她的白玉发簪时，簪尖突然自行变得滚烫，玉质表面浮现出与《长生墨谱》相同的金色纹路。簪子插入锁孔的瞬间，暗格内部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咀嚼。

"咔嗒"。

鎏金匣子弹开的刹那，积蓄二十年的松烟墨香如同出笼的猛兽般扑出。那香气中混杂着陈年血垢的铁锈味、梨花的腐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婴儿乳香。匣内铺着的白绫已经泛黄，边缘处却异常整齐——季瑶颤抖的手指触碰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一张精心鞣制的人皮，四个角都用银针钉着。

人皮白绫上，静静躺着一封朱漆封印的信。信封上的字迹突然开始渗血，那些血珠不是向下流淌，而是诡异地组成了新的文字：

"致四百年前的我"

信封背面，七根银针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根针尾都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最中间那根针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季瑶的太阳穴突然剧痛，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画面——万历四十年那个雨夜，正是她自己，用这七根银针封印了这封信。

信封在季瑶掌心突然变得滚烫，封皮上褪色的字迹如退潮般消失，又浮现出全新的血色文字：

"致四百年后的我"

纸面上那些细密的血色符文开始蠕动，像无数条赤红小蛇纠缠游走。季瑶的指尖传来刺痛，一滴血珠渗出，竟被信封贪婪地吸收。封印火漆上的银针突然自行旋转，针尾朽烂的红绳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消散。

"哗啦——"

天窗玻璃毫无征兆地炸裂，无数碎片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时期的季瑶：

- 万历年间的苏长乐正在研磨血墨

- 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对着古画落泪

- 现代的她站在阁楼暗格前颤抖

匣中白绫完全展开，露出底下隐藏的微型画作。画里的墨韵斋阁楼正在重复现实的场景，但画中季瑶的动作总是快上几秒——当她看见画中的自己拆开信封时，现实中的信封果然自行撕裂。

飘出的宣纸薄得近乎透明，祖父的字迹在接触到空气后开始扭曲变形。那些笔画像活物般重组，最终变成季瑶自己的笔迹：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害怕。

但请记住，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每一世的'季瑶'都在二十岁时留下这封信，

为了给下一世的自己一个机会——"

字迹突然被渗出的血珠模糊。纸上的血不是随意流淌，而是精准地勾勒出一幅肖像。画中女子穿着淡青襦裙，衣袂上的缠枝纹与季瑶最喜欢的睡裙图案一模一样。当肖像的面容逐渐清晰时，阁楼里的温度骤降。

"不......"

季瑶的呼吸凝滞在喉咙里。画中女子转头的动作与她昨夜梦中的场景完全重合，甚至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最可怕的是，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季瑶在女子右眼角下看到了一颗熟悉的泪痣——那是她二十岁生日那天突然长出来的。

肖像的嘴唇开始蠕动，发出与季瑶完全相同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镜中的无数个"季瑶"突然同时伸手，似乎想要抓住现实中的她。白绫上的微型画作开始渗出墨汁，那些墨迹在地板上蜿蜒，渐渐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正是《长生墨谱》最后一页记载的"轮回之契"。

季瑶突然明白了一切。

那幅画从来不是什么诅咒，

而是每一世的自己，

留给下一世的——

重生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