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晨光中的西子湖宛如被时光遗忘的秘境。湖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碧色，能清晰地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和穿梭的鱼群。倒映在水中的雷峰塔比真实的建筑更加清晰，连砖缝间的苔痕都纤毫毕现。塔影随着微波轻轻晃动，檐角的铜铃明明悬在数十丈高的地方，铃声却仿佛近在耳畔，每个音符都带着穿透时空的魔力。

薄雾在湖面流转，时而聚集成纱，时而散作烟。岸边的垂柳像是被春风刚刚唤醒，嫩芽上凝结的露珠里，竟都映照着一个微缩的湖光山色。一条红鲤跃出水面，鳞片在朝阳下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溅起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着不同的季节——有的映着盛夏的荷塘，有的映着深秋的残荷，有的映着寒冬的雪景。

那艘朱漆画舫正缓缓驶过湖心，船头的灯笼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舷窗里，一个梳着堕马髻的歌女正在调试琵琶，弦音未成曲调先有情。几位文人模样的乘客正在对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说笑声随风飘来，却又在触及岸边的瞬间消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过滤。

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夜雨的痕迹，石缝间冒出嫩绿的草芽。仇英作画的姿态从容而专注，他执笔的右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墨痕，那是常年作画留下的印记。象牙印章上的"十洲"二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旋转，在某个角度会突然变得清晰异常，仿佛在向观者强调画家的身份。

当季瑶的灵体靠近时，湖面突然静止了一瞬。仇英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瞳孔深处似乎有星光流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突然焕发出少年般的神采，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毛笔在宣纸上留下的墨迹开始自主流动，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三百年来，我每天都在重画这个场景。"仇英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超越时空的沧桑，"就为了等你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他轻轻转动画板，季瑶震惊地发现画作已经完成大半——画中的湖畔不仅有自己的灵体，还有尚未发生的场景：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女子正从画外走来，手中捧着一本古籍。那女子的面容，分明就是现实中的季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