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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周家大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跟着快了起来。怀里的通知书像是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硌着我的肋骨。
"陈芸!你给我站住!"周建斌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钉子,扎得人耳朵疼。
我没回头,脚下更急了。土路被太阳晒得滚烫,鞋底像是要融化了一样。路两旁的玉米叶子摩擦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突然,胳膊被一股蛮力攥住。周建斌带着血腥味的手烫得我一哆嗦,我使劲想甩开,他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忍着火气,瞪着他额角还在流血的伤口。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红。
周建斌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把通知书给我!"他喘着粗气,像是头失控的野兽,"那本来就该是梦柔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我心窝里。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我耗尽一生,为他操持家务,供他读书,照顾他爹妈,最后却落得个"没用"的下场。
"放手!"我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了,那些好奇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不放!"周建斌的力气大得吓人,硬是把我往旁边的玉米地里拖。玉米叶子刮在脸上,又疼又痒。"你今天不把通知书交出来,就别想走!"
"周建斌!你疯了!"我死死护住怀里的通知书,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抢走我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住手。"
周建斌的动作猛地一顿。我趁机挣脱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抬头一看,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是顾言。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上辈子,就是这个男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可那时候我已经嫁给了周建斌,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只能懦弱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名牌大学,离开了这个小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顾言的目光落在我通红的胳膊上,眉头皱了皱。"周建斌,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周建斌显然也认识顾言,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顾言,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多管闲事!"
"是不是多管闲事,你心里清楚。"顾言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我身前。他比周建斌高出小半个头,往那一站,莫名就让人觉得安心。"人家考上大学是好事,你凭什么抢人家通知书?"
周建斌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抢!那是她自愿给梦柔的!"
"我自愿的?"我忍不住冷笑,"周建斌,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刚才是谁堵着门不让我走?是谁动手抢我的东西?要不是顾言来了,你打算把我拖到玉米地里干什么?"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开始对着周建斌指指点点。周建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调色盘一样。
"你......你血口喷人!"他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睁开眼一看,顾言已经抓住了周建斌的手腕。他的手很稳,周建斌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周建斌,"顾言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要是再敢动手,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派出所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周建斌瞬间清醒了。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言,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甩开了手。
"陈芸,你给我等着!"他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跑,像只丧家之犬。
周围的邻居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我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顾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他的手很烫,烫得我心里一颤。
"你没事吧?"他看着我胳膊上的红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事,谢谢你。"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上辈子的愧疚和这辈子的感激混在一起,堵得我心里难受。
顾言没说话,只是从网兜里拿出个苹果递给我。"吃个苹果吧,压压惊。"
苹果是红富士,又大又圆,在那个年代可是稀罕物。我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顾言也不勉强,把苹果放回网兜。"你考上大学了?"他看着我怀里的通知书,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嗯,"我点点头,脸上忍不住露出点骄傲,"考上北大了。"
顾言眼睛一亮,"真厉害!恭喜你。"他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李梦柔的声音:"顾言哥,你也在这儿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李梦柔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个手帕,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顾言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建斌哥的。"李梦柔低下头,声音委屈巴巴的,"家里人让我给他送点吃的。"她说着,偷偷瞟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我心里冷笑。演,继续演。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柔弱的样子骗了,还真以为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
顾言显然对李梦柔没什么好感,语气淡淡的:"周建斌刚才跑了,你要是找他,得去别处看看。"
李梦柔咬着唇,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知道......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我,芸丫头也不会和建斌哥吵架......"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我,"芸丫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建斌哥会这样......"
我看着她演戏,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李梦柔,你不用跟我道歉。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我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再说了,我和周建斌吵架,关你什么事?"
李梦柔被我问得一愣,眼泪都忘了掉。周围路过的几个邻居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我们。
顾言显然也听出了不对劲,眼神在我和李梦柔之间来回打量。
李梦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难道你觉得,周建斌抢我的通知书,是为了你?"
李梦柔的脸瞬间白了,眼神慌乱地看向顾言。"不是的!顾言哥,你别听她胡说!我没有......"
顾言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冷冷地看着李梦柔。"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他顿了顿,突然转向我,"陈芸,我送你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顾言扛起我的行李,我们并肩往家走。李梦柔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背影,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路上,顾言突然说:"那个李梦柔,你最好离她远点。"
我转过头看他,"你认识她?"
顾言点点头,"嗯,以前在学校见过。她名声不太好,听说为了入党名额,跟好几个男生不清不楚的。"
我心里一惊,上辈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些?看来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被李梦柔那副柔弱的样子骗了这么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真心实意地说。
顾言笑了笑,"不用谢。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报道?"
"还有一个多月吧。"我说,"得先准备准备。"
"我也要去北京上学。"顾言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考上清华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真的?那太好了!我们以后可以在北京见面了!"
顾言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辈子,我不仅要夺回我的北大梦,还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至于周建斌和李梦柔,他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快到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件事。"顾言,你等一下。"
顾言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顾言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惊讶地看着我。"这是......钱?你给我钱干什么?"
"这是上辈子你借给我的钱,"我说,"那时候我困难,你二话不说就借给我了。这辈子,我提前还给你。"
顾言的眉头皱了起来,"陈芸,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什么时候借过你钱?"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说漏嘴了。"我......我是说,如果以后我有困难,你能不能借给我?"我急忙改口,心怦怦直跳。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嘛。"
我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多想。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芸丫头,你可回来了!"
我跑过去,抱住我妈。"妈,我回来了!"
我妈拍着我的背,眼泪掉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言把行李放下,"阿姨您好,我是陈芸的同学顾言。"
我妈这才注意到顾言,连忙擦干眼泪。"哦,你好你好!快进屋坐!"
顾言摆摆手,"不用了阿姨,我还要回家呢。陈芸,我先走了,开学前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北京。"
我点点头,"好。"
看着顾言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未完待续\]我妈拉着我往屋里走,灶台上炖着的骨头汤咕嘟冒泡,混着柴火的烟味飘进鼻子。她的手在我胳膊上那圈红痕处反复摩挲,指腹的茧子蹭得我皮肤发疼。
"周建斌那畜生!"我妈突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搪瓷碗被震得跳起来,"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跟他家换亲!"
换亲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个荒唐约定,我才被捆在周家那个泥潭里整整二十年。
"妈,那事别提了。"我掰下她攥得发白的手指,"通知书我拿到了,北京大学。"
"知道知道,"我妈慌忙用围裙擦手,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个塑料皮本子,"你走后王老师特地来家里说的,这是你的档案袋,他让我收好了等你回来。"
档案袋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上面"陈芸"两个字是我妈照着户口本描的,歪歪扭扭却用力很深。
"芸丫头,"我妈突然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眼,"你猜我昨天在后院鸡窝底下发现了啥?"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包着二十块钱和几张粮票。
"这是..."
"你爸走之前藏的。"我妈眼圈又红了,"他知道你想考大学,偷偷攒了三年。"
我捏着那张被汗渍浸软的十元纸币,突然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这钱已经成了周建斌的酒钱。那天我爸的遗像被他摔在地上,玻璃裂纹蛛网似的蔓延过父亲含笑的眼睛。
"吱呀"一声门响打断我的思绪。我哥陈磊背着药箱站在门口,裤腿沾着半干的泥点,他刚从邻村给人看病回来。
"通知书呢?"他把药箱往炕桌上一放,眉头拧成疙瘩。
我把通知书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把纸往桌上一拍:"不行!"
我妈吓得手里的擀面棍都掉了:"你这孩子发的什么疯!"
"周建斌不会善罢甘休的。"陈磊的手背上还留着给牲口打针时被踢的淤青,"他家昨晚就去大队支书家送礼了,说要让梦柔顶替你去上大学。"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三响一停,是大队支书的专用信号。我看见我妈瞬间白了脸,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芸丫头,你先进里屋躲躲。"我妈把我往炕柜后面推,"就说你去县城买东西了。"
"躲什么?"我挣开她的手,把北大通知书重新折好塞进衬衫口袋,"我的大学,凭什么要躲?"
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尘土,支书周富贵叼着旱烟袋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周建斌的妈,手里提着个花布包袱。
"陈婶在家呢?"周富贵眯着眼笑,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正好,我替老周家来跟你商量点事。"
周母把包袱往桌上一搁,红糖和鸡蛋的甜腥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婶子,"她拉着我妈的手就往炕沿上按,"你看这事儿闹的,建斌不懂事,跟芸丫头闹了点别扭。其实啊,那大学谁去不一样?梦柔说了,她学好了将来照样孝顺你们老两口。"
我哥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往地上砸,茶叶混着水溅了周母一裤腿:"滚!我家的事不用你们管!"
"陈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周富贵把烟袋往桌上一拍,"我可是代表大队来调解的!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上辈子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偷走了我的人生。我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谁说没用?"我从里屋走出来,衬衫口袋里的通知书硌得我胸口疼。"